破玩意

#澈汉（共感娃娃

牛奶杯见底，只留下杯壁上挂着的、被蜂蜜染成淡金色的残痕。太阳蛋也吃完了，盘子边缘沾着一点点凝固的蛋液油渍。尹净汉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甜味还留在舌尖，温热的感觉从胃部缓缓扩散，奇异地将那份盘踞了大半夜、由共感和烦闷交织成的空洞感，填补了一小部分。身体的不适确实消退了，但心里那团乱麻，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宵夜搅得更乱。

他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着嘴角和手指。目光落在空杯子上，又移到那瓶用掉一小截的蜂蜜。崔胜澈刚才站在门外的样子，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或者说僵硬），还有递过托盘时手腕上那一瞬间冰凉的触碰，却异常清晰地刻在他感知里。

“谢谢”。他说了谢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队友，一个出于（或许残存的）队友爱，给可能饿了的人送点吃的；另一个礼貌道谢，然后关门，结束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互动。

可他们都知道不是。

那份宵夜的温度，甜度，出现的时间，和它背后所可能隐含的、连崔胜澈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心意，都让它变得不再平常。

尹净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动作有点重。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地灯散发出柔和却无法驱散全部黑暗的光晕。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隐约的纹路。

共感娃娃贴着的左胸下方，此刻一片平静，没有传来任何来自崔胜澈的生理信号。大概他也吃完东西，准备睡了吧？或者还在对着镜子练习那该死的“朋友间的笑容”？

尹净汉闭上眼。舌尖下意识地舔过齿列，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蜂蜜的甜。

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自己常用的、很淡的洗涤剂香味，但此刻，嗅觉却捕捉到了另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是刚才崔胜澈站在门外时，随着夜风或者他身上的气息，隐约飘进来的。很淡，是一种清爽的、带着一点点汗意的、独属于崔胜澈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尹净汉猛地睁开眼，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共感。是他自己的反应。

他忽然觉得透不过气。这房间，这床，这枕头，这残留的甜味和那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焦躁和……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这样？被一个破娃娃绑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最不愿被窥见的生理狼狈，却在真实的情绪和关系上，隔着比墙还厚的屏障？凭什么崔胜澈可以若无其事（至少表面上是）地去和别人“深夜约会”，却只给他留下一阵差点要命的心悸和一份沉默的、甜得过分的宵夜？

还有……凭什么他自己，会因为这份宵夜，因为那一点记得的甜度，因为手腕上那一擦而过的冰凉，而在这里心乱如麻？

这不公平。

这不对。

尹净汉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风。地灯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在昏暗中也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里面翻滚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是恼怒，是不甘，是困惑，也是别的什么更深、更烫的东西。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伸手，毫不犹豫地探入睡衣领口，指尖触到左胸下方那块小小的、贴得牢固的接收器。冰凉的，带着他体温的塑料质感。就是这个东西，把他和崔胜澈变成了可笑的连体婴，却又让他们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咫尺天涯。

他用力，将它撕了下来。

“刺啦——”一声轻响，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是胶体被强行剥离的感觉。那点微弱的、与另一个生命体强行连接的异样感，瞬间消失了。胸口只剩下皮肤被拉扯后火辣辣的微痛，和一片突然降临的、巨大的、属于他自己的、孤独的寂静。

他把那个小小的、丑陋的接收器捏在手里，塑料壳硌着掌心。

然后，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白晃晃的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

崔胜澈居然还没走。

他就靠在对面房间的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倏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怔忡，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细微的慌乱。他的表情在看清尹净汉的样子时凝固了——乱糟糟的头发，只穿着睡衣，赤着脚，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你……”崔胜澈刚吐出一个字。

尹净汉已经几步跨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崔胜澈身上那股清爽的、带着夜气的味道更清晰了。

尹净汉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个小小的、刚刚被撕下来的共感娃娃接收器，静静地躺在他白皙的掌心，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

崔胜澈的目光落在那接收器上，瞳孔微微一缩。他立刻明白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胸口相同的位置——他的那个，还在。但连接已经断了。从尹净汉撕下它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根该死的、无形的线，断了一头。

尹净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他仍然没说话，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不是朝着崔胜澈胸口的接收器，而是直接、精准地抓住了崔胜澈刚才摸向胸口的那只手腕。

崔胜澈的手腕很热。比尹净汉冰凉的手指温度高很多。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尹净汉的手指收紧，力道不小，指甲几乎要掐进崔胜澈的皮肤里。他拉着崔胜澈的手，不容拒绝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刚刚撕下接收器的地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崔胜澈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皮肤的温热，和那因为情绪激动而略微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声，沉重而清晰，透过骨骼和血肉，直接撞击在崔胜澈的掌心，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撞进他自己的心脏。

“感受到了吗？”尹净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又像藏着火，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走廊空气里，“这才是我真正的心跳。”

“不是靠那个破玩意传来的乱七八糟的信号。”

“它刚才，”尹净汉盯着崔胜澈骤然变得幽深复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地说，“是因为你，才跳得那么乱的。”

“崔胜澈，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送什么宵夜，练什么破笑容。”

“要么，你就离我远点，真的远点，别让那破娃娃和我再因为你那些破事难受。”

“要么……”

他顿住了，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胸膛在崔胜澈掌心下起伏。抓着崔胜澈手腕的手指，却掐得更紧，指尖冰凉。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长久的静止，再次熄灭。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模糊成一片亲密的剪影。只有彼此的眼睛，在近距离的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尹净汉在黑暗里，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崔胜澈，把最后那半句话，连同滚烫的呼吸，一起送进了两人之间几乎为零的空气里：

“……你就别用那些‘朋友’的玩意儿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