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丹小学图书馆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金色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特有的味道。
靠窗的桌子旁,灰原哀和望月优并排坐着。他们面前摊开的书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小学生该看的——左边是厚厚的英文《神经药理学期刊》,右边是更厚的《有机合成手册》。
灰原哀用铅笔轻轻点着期刊上的一行字:“这里说多巴胺D2受体在细胞分化里有作用。如果APTX-4869真的让细胞变年轻了,那调控这个受体可能是关键。”
望月优正在笔记本上算着什么,闻言抬起头:“但文章说激活这个受体会让人手抖,还可能出现幻觉。我们可不想让工藤变回去的时候手舞足蹈还看到奇怪的东西。”
“所以要选对地方。”灰原哀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你看,这里有个特别的位点。如果能做个只结合这里的小分子……”
“就像用特制钥匙开锁,只转一部分。”望月优接上话,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我昨天在杂志上看到几种可能有用的小分子。结构式在这里。”
灰原哀凑近看,茶色的短发滑到额前。她快速扫过那些化学式,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结构……”她用铅笔圈出一个地方,“在这里加个羟基的话,可能会和受体形成氢键。但这里本来是疏水的……”
“那就再改改。”望月优拿过笔,在结构旁边添了几笔,“把这里的甲基换成乙基,增加疏水性,但在这个位置加个甲氧基,平衡一下。”
灰原哀盯着改过的结构看了几秒:“要算算分配系数。如果太亲油,可能过不了血脑屏障。”
“那就再加个环,增加水溶性。”望月优说着又要下笔。
“等等。”灰原哀按住他的手——动作很自然,就像在实验室里提醒同事别加错试剂,“先算清楚再改。乱改会打乱整个关系。”
望月优的手停在半空。灰原哀的手指有点凉,手心却有薄薄的汗。她好像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突然,但没马上松开,只是继续说:“而且你加环的位置不对。应该连在氮上,不是碳上。”
“啊,对。”望月优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一时糊涂了。”
灰原哀重新坐直,目光回到笔记本上,但耳朵尖微微发红。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平时冷静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图书馆的门被轻轻推开,管理员阿姨探头进来:“两位同学,快闭馆了哦。”
两人这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四十五。
“都这个时间了。”望月优开始收拾东西。
灰原哀合上期刊,动作不紧不慢。望月优注意到,她把刚才讨论的那几页折了角,准备明天接着看。
走出图书馆,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帝丹小学的银杏树开始变黄,落叶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直接去博士家?”望月优问。
“嗯。昨天做的样品应该结晶好了,要测熔点。”灰原哀从书包里拿出小本子翻看,“还有,你上周说的那个硫代酰胺衍生物,我重新想了合成路线,应该能避开副产物。”
“效率能提高多少?”
“理论上,从七步减到五步,总产率应该能从12%提到28%左右。”灰原哀合上本子,“如果我算得没错的话。”
“你算的很少出错。”望月优说。
灰原哀看了他一眼:“你上周那个缩合反应的条件就算错了。温度高5度,反应时间应该缩短三分之一,不是一半。”
“……那是故意写错考验你的。”
“哦?”灰原哀挑眉,“那故意把活化能算高20%也是考验?”
望月优干笑两声。他确实在某个计算上犯了错,被灰原哀一眼看出来了。
两人并肩走在去二丁目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会交叠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从灰原哀说出身份、望月优坦白是穿越者那天起,两人就有了默契——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周末在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做实验,平时在课堂上用只有他们懂的暗号交流进展。
开始是灰原哀主导,望月优帮忙。毕竟她是APTX-4869的原开发者,对药的理解比谁都深。但很快灰原哀就发现,望月优的“帮忙”不一般。
这个十岁男孩(至少身体是)脑子里有不该这个年纪懂的化学知识。不是死记硬背的理论,是真的理解——反应机理、合成路线,甚至对一些新研究都有了解。他说是“望月家的精英教育”加上“前世记忆”,但灰原哀觉得不止这样。
更重要的是,望月优能跟上她的思路。她在白板上写反应式时,他能马上指出某个保护基选得不好;她卡在合成难题时,他总能从奇怪的角度提建议,而且往往有用。
就像上周,他们卡在一个环化反应上,产率一直上不去。灰原哀试了七种催化剂,做了三十多次,最好的一次也只有42%。
“也许问题不在催化剂,在底物形状。”望月优当时看着那排失败的样品说,“这个环的张力太大了,反应时可能重排。我们换个思路——先做成开链的,最后一步再关环。”
灰原哀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转身在白板上开始算。三天后,新路线成功了,产率68%。
“你从哪想到的?”她后来问。
“以前……在书上看过类似的方法。”望月优含糊地说。其实是前世在论文里见过的技巧,但这话不能说。
“什么书?”
“……《高等有机合成策略》。”望月优随口编了个名字。
灰原哀没再问,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写着“我才不信”。
这样的互怼成了日常。在图书馆为一个反应机理争论,在实验室为某个条件较真,在课堂上用纸条传修改后的分子结构——用只有他们懂的简写,免得被同学看见以为是天书。
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被改成了临时实验室。当然,对外说是“儿童科学兴趣项目”,博士还给学校写了说明信。实际上,这里摆满了各种仪器:旋转蒸发仪、真空泵、分析天平,甚至还有台二手的高效液相色谱仪——博士用发明专利的钱买的。
“我回来了。”灰原哀推开地下室的门。
“哦,小哀,望月君,回来了啊!”阿笠博士正对着冒烟的电路板发愁,抬起头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样?”
“还在想。”灰原哀脱下外套挂好,熟练地穿上白大褂——博士特意给她做的儿童尺寸,但还是有点大。
望月优也换了衣服,走到实验台前。上面整齐摆着几十个样品瓶,每个都贴着详细的标签。灰原哀的实验记录一丝不苟,字工整得像印的。
“结晶好了。”灰原哀拿起一个样品瓶对着光看。里面是白色针状晶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纯度应该不错。测熔点吧。”
两人开始默契地干活。灰原哀准备熔点管,望月优校准温度计。地下室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嗡声和笔在纸上写的沙沙声。
“156到158度。”望月优读出温度,“和算的一样。”
“嗯。”灰原哀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开始准备下一个实验,“接下来做核磁样品。如果氢谱对得上,就能做细胞实验了。”
“用哪种细胞?”
“我培养了HEK293T,转了人源D2受体。”灰原哀从培养箱里拿出几个瓶子,“今天应该能收蛋白了。”
望月优看着她熟练操作移液器的样子,再次觉得不真实。这个七岁女孩摆弄细胞瓶的动作,比很多研究生还标准。她自己好像完全不觉得这奇怪——在组织里,她大概从小就开始做这些了。
“怎么了?”灰原哀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望月优摇摇头,接过一个培养瓶,“只是觉得,你真厉害。”
灰原哀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继续操作移液器,但耳朵尖又微微发红。
“少说废话,干活。”
“是是是。”
这样的夜晚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两人在地下室工作到八点多,博士会来喊吃饭。博士的厨艺……嗯,很有个人风格,但灰原哀会悄悄调整食谱,让营养均衡些。饭后,他们有时继续工作,有时讨论白天的进展,有时各自看书——灰原哀看文献,望月优看化学书,偶尔交换笔记。
柯南周末也来。他对解药的兴趣比谁都大,但化学懂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当“实验动物”——提供血样、记录身体数据,有时在充分评估安全后试吃试验品。
“我说,你们俩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有一次柯南半月眼地说。他刚抽完血,按着棉签坐在椅子上。
“什么意思?”望月优在离心机旁计时。
“就字面意思。”柯南的眼神在两人间打转,“天天一起泡图书馆,放学就钻地下室,周末还约着去大学查资料……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约会。”
灰原哀手里的移液器差点掉地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柯南:“江户川君,如果你很闲,可以去楼上帮博士试新发明。或者,我这儿有些细胞要传代,你想试试?”
“……我闭嘴。”
望月优憋着笑,直到灰原哀瞪了他一眼才收住。
但柯南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他和灰原哀确实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开始只是研究需要,但慢慢这种相处本身成了日常的一部分。一起讨论时的思维碰撞,实验成功时的小小喜悦,失败时的一起郁闷,还有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灰原哀伸手时,望月优就知道她要什么试剂;望月优皱眉时,灰原哀就能猜到他发现了什么问题。
这种默契在某个周三的化学课上到了新高度。
老师在讲基础的酸碱反应,灰原哀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复杂的分子结构。望月优瞥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个反应式。灰原哀看了一眼,摇头,擦掉一个箭头,改成可逆符号。望月优想了想,在旁边加了温度和溶剂条件。灰原哀点头,在结构上圈出个官能团,打了个问号。
两人全程没说话,但完成了一场完整的讨论。坐在后面的光彦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步美说:“他们是不是发明了秘密语言?”
下课后,灰原哀把那张涂满化学式的纸小心撕下,折好放进书包。
“第37个候选分子。”她低声说。
“今晚合成?”望月优问。
“嗯。路线画好了,应该三小时能完成。”灰原哀拿出另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反应式,但排列整齐,条件详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茶色的短发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望月优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小说里,科学家搭档并肩作战的场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样的“搭档”。
“走神了。”灰原哀用铅笔轻轻敲了敲他的笔记本。
“没有。”望月优回过神,“在想反应条件——第三步的溶剂是不是可以用THF代替乙醚?”
灰原哀眨眨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可以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