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

钥匙引发的那场风波已经逝去七日，檐下的梧桐叶黄了又落了三轮，虎翼的消息仍旧像石沉大海，半分没有递到美昕苓跟前。

白日里他总蜷在仓库清点物资，即便偶尔现身食堂，也始终埋着头扒完碗中饭便匆匆离去。美昕苓不敢唐突上前，只敢遥遥望着，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她揣着那把钥匙反复思忖，不知自己是递了台阶还是掀了他的遮帘，那般骄傲的虎翼，被人撞见趁月光悄悄练球的模样，会不会觉得难堪？

周六晚上，美昕苓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夜，干脆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赤着脚，轻手轻脚下到一楼，刚拐过楼梯转角，就看到一个黑影坐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虎翼没有回头，但耳朵动了动。

虎翼又是你

美昕苓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杯子。

美昕苓我……我口渴

虎翼宿舍有热水壶

美昕苓……

谎言被当场拆穿，美昕苓的脸腾地红了。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石阶被夜风吹得冰凉，她一屁股坐上去，凉得缩了缩脖子。

虎翼没赶她走，也没看她。他仰头望着夜空，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美昕苓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美昕苓你妈妈……是生病走的吗？

虎翼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她撑了十个月

美昕苓喉间滚过千言万语，临到唇边却只余一片空白，连半个字都寻不到踪迹。

美昕苓我爸妈是车祸

美昕苓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闯红灯，撞上了我们家的小轿车，我爸当场就没了。我妈在ICU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撑过去。我没有其他亲戚，社工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手正止不住地轻颤。这是她头一回把往事完完整整剖给旁人看，自打进了孤儿院的门，这段记忆就被她封死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碰都不敢碰，想都不敢想，好像只要她始终绕开那片禁区，那些过往就不过是一场醒了就能散的噩梦，只要睁开眼，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模样。

但虎翼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平等的注视。那种注视让她觉得，他不是在可怜她，而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把她的话当真。

虎翼你那个玩具羊，掉了眼睛的那个

美昕苓你怎么知道？

虎翼有一天看到你提着那个破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只羊耳朵

虎翼的耳朵动了动

虎翼丑兮兮的

美昕苓那是我妈给我缝的

虎翼没再说话，将指尖捻得稀碎的草茎随手弃去，又俯身从脚畔拔了株新的。晚风自庭院尽头迤逦而来，裹着泥土的沉郁与青草的清芬。远处促织的鸣声三两起落，断断续续，似是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宁静。

虎翼我以前觉得，你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人。软弱，天真，没见过真正的脏东西

美昕苓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她刚到孤儿院时的样子。

虎翼但你比我想象的能扛。你被欺负了那么多次，没见你真的垮掉。还会想着帮别人安安也好，那个共享书架也好，还有……那把钥匙

虎翼我那天晚上，其实很生气。气你多管闲事，气你把钥匙塞给我，气你看到我爸那个样子。我回去之后，一个人在仓库里坐了很久，想把篮球砸了

虎翼但我没舍得，那个篮球是我妈买的。我八岁生日那天，她偷偷塞给我的，让我别让我爸知道。她说，‘你爸只是太累了，他不是不爱你。’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虎翼她走的那天，我不在她身边。我在学校打比赛

虎翼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全场都在欢呼。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都没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看过我打球。

美昕苓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想了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虎翼的手。

美昕苓你妈说得对，你爸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月色如银纱般覆在孤儿院的庭院，将两人的影子晕染得悠长，几乎要在这静谧的夜里揉成一处。风里飘来远处猫头鹰的轻啼，恰如夜漏出的一声柔软叹息。

晚风向两人肩头轻轻落，他们并肩静坐在漫开的暮色里，一语不发。只那片沉默的间隙中，有些心绪如同抽芽的新草，已悄然挣开了旧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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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有点没灵感了，最近更新会慢一点，字数可能也会少亿点

作者大大

作者大大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