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纪鸢头一回到京城，是被一碗糖蒸酥酪勾了魂的。

正是暮春三月，纪家的马车从通州一路行来，足足走了五日。外祖母本不肯放她出门，说京城不比通州，遍地是贵人，走路都得低着三分头。架不住纪鸢软磨硬泡，兼之大哥纪尧亲自作保——“祖母放心，鸢鸢到了京城就住我院里，哪也不让她去”——老太太这才松了口。

结果呢，马车刚进了城门，路过东四牌楼，纪鸢就闻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气，扒着车窗往外瞧，一家小店门口排着老长的队，锅里正熬着牛乳，白花花的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哥——”她回头，眼巴巴地看了纪尧一眼。

纪尧正翻着账本，头也没抬：“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不用说。”纪尧合上账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每回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要吃的，就是要吃的。刚到京城，行李还没放下呢，先安顿下来再说。”

纪鸢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但那双眼睛一直粘在车窗上，直到马车拐了弯、那家小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纪尧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底心软了，叹了口气：“明日让何嬷嬷来给你买。”

“真的？”纪鸢立刻来了精神，“那我要两碗。不，三碗。给大哥也带一碗。”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到了纪家在京城的宅子，马车刚停稳，纪尧就被铺子里的管事拦住了，说是有一批货在通州码头出了岔子，等着他拿主意。纪尧皱了皱眉，转头对纪鸢说：“你先跟何嬷嬷去后院歇着，我出去一趟，最迟傍晚回来。”

“知道啦。”纪鸢摆摆手，已经跟着何嬷嬷往后院走了。

她心里头却还惦着那碗糖蒸酥酪。

何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从纪鸢小时候就带她，比亲娘还亲。到了后院，先烧水沏茶，又铺床叠被，忙得脚不沾地。纪鸢在屋子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坐不住了。

“嬷嬷，我出去转转。”她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核桃酥，“就在门口逛逛，不走远。”

“哎哟我的小姐，”何嬷嬷放下手里的棉被，急得直拍腿，“京城可不比通州，街上都是不认识的——”

话没说完，纪鸢已经出了门，嘴里还含着半块核桃酥。

何嬷嬷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的裙角拐过影壁，往西边的月亮门那边去了。

“这孩子——”何嬷嬷跺了跺脚，回头看了眼铺了一半的床，一咬牙，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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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的宅子在京城不算大，但胜在雅致。这座宅子是外祖母早年在京城置下的产业，三进院落，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一处拐角便是一重景致。纪鸢走得漫无目的，只凭鼻子走——后院厨房里似乎正蒸着什么东西，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飘过来，勾得她不知不觉穿过了月亮门，摸到了宅子的西边角落。

她正循着香气往前走，冷不防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似乎是从西边的小院那边传来的。那笑声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不像是纪家的下人，倒像是谁家的公子哥。

纪鸢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头上飞了出来，直直朝她脚边落下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东西擦着她的裙摆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是一颗核桃。

准确地说，是半颗核桃壳。上面还有被人用石头砸过的痕迹。

纪鸢：“……”

她低头看了看核桃壳，又抬头看了看墙头。

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比她大上几岁，生得一张极好看的脸，丹凤眼微微眯着，狭长的眼尾像勾了一笔淡墨，肤色白得有些过分，在这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他没有束冠，一头黑发散散地披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样子，又像是无聊到了极点，正拿石头砸核桃解闷。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纪鸢仰着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核桃酥，腮帮子微微鼓着，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那一口核桃酥忽然就觉得有点干。

墙头上的人挑了挑眉。

“哟。”他歪了歪头，语气懒散，像在打量一只误闯进来的小猫，“这又是谁？”

纪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核桃酥，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你谁啊？”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愣，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我？”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核桃，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那核桃在他指间打了个圈，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你连我都不认识？”

纪鸢咽下嘴里的核桃酥，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又是谁？”他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核桃酥上，“跑这儿来……偷吃？”

“我没偷吃！”纪鸢急了，把核桃酥举高了给他看，“这是我自己家的核桃酥！”

“自己家的？”那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玩味，“这是纪家的宅子，你是纪家的？”

“我叫纪鸢。”她挺直了腰板，“纪尧是我大哥。”

墙头上的人忽然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纪鸢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耳根有点发痒，却听他又开了口。

“纪尧的妹妹。”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有意思。”

纪鸢觉得这人说话莫名其妙的，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何嬷嬷气喘吁吁的声音。

“小姐！小姐您跑哪儿去——”

何嬷嬷追过来了，一抬头看见墙头上的人，脸都白了。

“世、世子爷——”何嬷嬷忙不迭地行了礼，一把抓住纪鸢的胳膊往后拽，“小姐，这是长兴侯府的叶世子，快、快行礼——”

纪鸢还没来得及屈膝，墙头上的人已经摆了摆手。

“免了。”叶限收回目光，随手把那颗核桃丢到嘴里，嚼了两下，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像风里飘过来的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她耳朵里：

“纪鸢是吧？回头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又像是在做一道不太难的算术题——算准了迟早会再见到她。

纪鸢被何嬷嬷拽着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墙头上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和那颗被她躲开、还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核桃壳。

“小姐，您怎么跑到西院去了呀！”何嬷嬷一面走一面数落她，“那位世子爷可不是好惹的，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脾气古怪得很，看谁都不顺眼，连皇上的话都敢驳。您可千万别往他跟前凑！老话说得好，面冷之人，心如坚冰，离远些总是没错的……”

纪鸢“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转。

长兴侯府的叶世子？

她从来没听大哥提过这号人。

不过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她在通州见过的世家公子也不算少了，纪家往来通州和京城之间，逢年过节总有客人登门，可从没有一个长成他这个模样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冷淡里却偏偏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就是说话怪怪的。

核桃砸得也挺准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核桃酥，忽然觉得自己的核桃酥好像没那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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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尧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刚进门，何嬷嬷就迎上来，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纪尧听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说她跑到西院去了？”纪尧沉声问，“还碰见了叶限？”

“可不是嘛！”何嬷嬷拍着大腿，“老奴追过去的时候，世子爷正蹲在墙头上跟小姐说话呢，可把老奴吓得不轻。小姐还仰着头跟他对答，一点不怕生——”

纪尧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叶限。长兴侯世子，太妃的亲侄子，家世煊赫，朝中谁不给他三分薄面。只是这人脾气古怪，行事全凭心情，京中传闻他自幼患有心疾，又被父亲轻视，骨子里带了一股谁也摸不透的别扭劲儿。这样一个人，没事跑到他纪家的西院做什么？

他大步走进内厅，纪鸢正坐在灯下吃晚饭，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粥，还有一盘新蒸出来的桂花糕。看见纪尧进来，她眼睛一亮。

“大哥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纪尧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鸢鸢，今天下午，你见了什么人？”

纪鸢咬着筷子想了想：“一个怪人。”

“……什么怪人？”

“长得挺好看的，”纪鸢一边夹菜一边回忆，“就是说话有点不大正常。蹲在墙头上拿石头砸核桃，还问我是不是偷吃。我说我叫纪鸢，他就在那儿笑。”她皱了皱鼻子，模仿叶限当时的表情，随即疑惑道：“他笑得可奇怪了，跟只狐狸似的。”

纪尧闭了闭眼。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

“嗯……他说‘回头见’。”纪鸢咽下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他那个语气可奇怪了，像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哦对了，何嬷嬷叫我以后别往他跟前凑——大哥你放心吧，他那么古怪，我才不会再见他呢。”

纪尧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养得太过娇惯，性子软是软，却偏偏胆子不小。在通州的时候，街头巷尾的摊贩没有不认得她的——糖炒栗子、杏仁茶、豆沙糕、芝麻酥，哪家铺子新出了花样，她一定是头一个去排队的。外祖母宠她，他也宠她，全家人里里外外都让着三分，这世上什么东西是好、什么东西是坏，她一概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天下就没有坏人，顶多是糖炒栗子没放够糖、糕点的馅料不够新鲜罢了。纪鸢平生受过最大的委屈，大概就是有一回点心铺子的伙计把她的芝麻糕卖给了别人——那件事她记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外祖母打发人专门去那家铺子，把每样糕点都买了一份回来，才算翻篇了。

可叶限那个人……

纪尧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想起京城里那些关于叶限的传闻——有人说他天生心疾被断言活不过十岁，有人说他被长兴侯轻视、在家中地位尴尬，有人说他暗地里豢养死士、钻研机关暗器。叶限从小听惯了流言蜚语，母亲心疼他溺爱他，父亲对他怒其不争，他在这样的矛盾中长大，养出了一副谁也不服、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的脾气。他的嘴，是侯府里的刀，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戳人心窝子，可他自己偏偏不知道收敛，反把这当成一种习惯。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纪家的宅子里，还偏偏撞见了他妹妹。

“鸢鸢。”纪尧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以后在京城走动，别一个人乱跑。京城不比通州，贵人多，规矩也多。”

纪鸢“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在她看来，京城和通州也没太大区别——通州的点心铺子有糖蒸酥酪，京城的也有，而且更好吃。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桂花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个人叫叶限？他怎么会在咱们家院子里？”

纪尧神色微顿。

“……他应当是来看我祖母的。”纪尧斟词酌句地说，“叶限和顾家有些亲戚关系。”

这话说得含糊，但也不算错。叶限的姐姐嫁入顾家为五夫人，按辈分算，叶限是顾家嫡女顾锦朝的表舅。而顾锦朝自幼被父亲弃养，寄居在外祖纪家，纪家的外祖母正是顾锦朝的外祖母。说起来，叶限来纪家走动，也说得过去。只是——此人与他素无交情，忽然出现在西院墙头，究竟是凑巧路过，还是别有缘故？

他没有再往下说。有些事，他一时也理不清楚，只觉得这件事从里到外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纪鸢并不知道大哥心里在想什么。她“哦”了一声，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桂花糕上。窗外树影晃动，风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远处厨房里还在熬着什么好东西。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蹲在墙头上的人，想起他说“回头见”时的神情。

她确实没把那次见面太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叶限说的“回头见”，居然那么快就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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