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四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山脚下的临时营地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是太行山独有的清冽空气,混着草木、泥土与岩石的干燥气息,深吸一口,胸腔里都被旷野填得满满当当。远处山峦层叠,壁立千仞,青色的山脊在天际线蜿蜒,正如温屿所说,称得上天下之脊。
科考队的队员们陆续下车,开始搭建营地、整理设备。温屿一落地,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鲜活,连日来在城市里积攒的安静内敛,在这片壮阔山野间,瞬间散成了自由的风。
他换上轻便的速干衣裤,腰间别上罗盘,手里拎着地质锤,眼底亮得惊人。沈砚跟在他身侧,脱下了平日里的休闲装,也换上了一身深色户外装备,少了几分白大褂的清冷,多了几分硬朗挺拔,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温屿身上,寸步不离。
进山第一天,任务不算重,主要是熟悉地形、布设营地、采集浅层样本。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稀疏的林木,落在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温屿走得认真,蹲在裸露的岩层前观察、记录、采样,一蹲就是半个多小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连额角渗出的薄汗都顾不上擦。
沈砚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只是等他终于起身的那一刻,才上前一步,从背包里拿出防晒乳。
“过来。”
温屿回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走过去:“我没事,晒不黑。”
“不行。”沈砚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山区紫外线强,你皮肤薄,不涂会晒伤。”
他说着,已经挤出一点微凉的乳液在掌心,轻轻搓开,然后伸手,覆上温屿的脸颊。
指腹温热柔软,动作轻柔细致,从额头到鼻梁,从脸颊到下颌,一点点均匀抹开,连耳后都没有放过。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温屿乖乖站着不动,任由他摆弄,心跳却在这过于亲昵的动作里,悄悄失了序。
涂完脸部,沈砚的目光又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与手臂上,眉微蹙:“转过去。”
温屿依言转身。
沈砚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后颈,微凉的乳液化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凸起的颈椎,线条清瘦,看得沈砚心头微微一紧。
他想起出发前,自己执意拉着温屿去医院做的全身体检。
各项指标大多正常,可报告单上明明白白写着——轻度营养不良、体质偏弱、免疫力偏低。
常年在外风餐露宿,作息不定,饮食粗糙,把身体熬得看似硬朗,实则底子单薄。
那时沈砚看着报告单,沉默了很久,心底又疼又涩。
他只见过温屿在山野间的自由耀眼,却从不知道,这份奔赴热爱的背后,是拿自己的身体在硬扛。
“以后在山里,按时吃饭,不许硬撑。”沈砚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累了就说,我陪着你。”
说完,他掌心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温屿紧绷的肩颈。
力度恰到好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喟。温屿微微垂眸,耳尖悄悄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正好,山野辽阔。
有人为他涂防晒,有人为他揉肩膀,有人把他的脆弱,悄悄放在心尖上。
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次野外亲密升温。
第一天的任务在傍晚前顺利结束。
临时营地扎在一片平缓的草地上,几顶帐篷依次排开,温屿和沈砚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同一顶。
暮色降临时,山里起了风,凉意顺着衣领钻进来,篝火燃起,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队员们围坐在一起说笑,分享着白天的见闻,气氛轻松而热闹。
温屿靠在沈砚身边,抬头望向夜空。
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星空,在太行深山里,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银河清晰可见,星星密得像碎钻,垂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好看吗?”温屿轻声问。
沈砚没看星空,只看着他眼底的星光,低声答:“好看。”
比星空更好看的,是眼里装着整片山野的你。
两人安静依偎着,不说话,也觉得心安。
山野寂静,晚风温柔,心跳在夜色里,轻轻共鸣。
谁也没有料到,意外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沈砚先醒了过来。
帐篷里空气微凉,身边的人却不对劲。
温屿蜷缩在睡袋里,眉头紧紧蹙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偏沉,连身体都微微发烫。
沈砚心头一紧,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滚烫。
发烧了。
他瞬间清醒,动作轻缓地起身,不敢惊动其他人,从医疗包里拿出体温计,低头轻轻唤他:“温屿,醒醒。”
温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沙哑得厉害:“沈砚……”
“张嘴。”沈砚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体温计递到他唇边。
温屿下意识微微张口,体温计被轻轻送入舌下。
他不舒服地轻轻哼唧了一声,鼻音软糯,带着病中的脆弱,听得沈砚心尖一抽。
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行“体质偏弱、营养不良”,想起太行山昼夜温差极大、气候干燥多变,想起温屿前一天还在太阳下奔走采样——
所有的隐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几分钟后,沈砚取出体温计。
38度7。
不算高烧,却足够让人浑身酸软、头痛无力。
“发烧了。”沈砚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依旧稳定,“我给你拿药。”
他拧开温水,取出对症的退烧药与感冒药,蹲在温屿面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来,吃药。”
温屿没力气起身,只能半靠在沈砚怀里,乖乖张口。
沈砚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将药片送入他口中,再小心翼翼地喂水,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生怕呛到他。
“先躺着休息,今天不许再出去采样。”沈砚替他掖好睡袋,语气坚定,“我在这儿守着你。”
温屿没力气反驳,只能轻轻点头,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那一整天,沈砚寸步未离帐篷。
队员们过来探望,都被他轻声拦下:“轻微感冒发烧,我照顾就行,不碍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有多慌。
他是见惯了伤病的医生,可当病的人是温屿,所有的冷静专业,都差点崩裂。
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
第三天清晨,温屿的烧依旧没有退。
体温甚至微微升高,脸颊潮红不退,呼吸依旧急促,整个人昏昏沉沉,精神极差。口服药在野外条件下,起效缓慢,根本压不住病情。
再拖下去,很可能发展成呼吸道感染,甚至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在深山里,任何小毛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沈砚当机立断。
“不能再只吃药了,必须打针。”他低声对自己说,眼神重新恢复了医生的冷静与果断。
温屿迷迷糊糊听见,费力地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固执:“……不要。”
“疼。”
他怕疼。
沈砚心一软,却不能松口:“不打针烧退不下去,山里会更严重。”
“不要……”温屿继续摇头,眉头皱得更紧,像在闹小脾气,又像真的害怕。
沈砚耐着性子哄了几句,温屿依旧执拗地躲。
时间不能再拖。
他快速清点医疗包——
一次性注射器、生理盐水、对症的注射液、消毒碘伏、棉签……
一应俱全。
在野外,没有无菌病房,没有手术台,没有助手。
只有他,一个医生,一个生病的爱人,和简陋到极致的条件。
沈砚不再商量,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动作稳而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动,一下就好。”
温屿还想摇头,却被他稳稳按住,沈砚动作熟练而稳定,消毒、配药、抽液,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指尖没有半分颤抖。
他是普济医院最稳的外科医生,此刻在山野帐篷里,为了他的人,化身唯一的依靠。
他将温屿轻翻了个面,随后脱下温屿的半边裤子
消毒、进针、推药,一气呵成。
“温屿,放松些,别紧张“
温屿轻轻颤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却没再挣扎,只是软软地靠在沈砚怀里,小声哼了一下。
针拔出来的那一刻,沈砚用棉签按住针口,温屿回过头望向他时,沈砚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哑得发烫:
“不怕了,打完了。”
“沈砚”
“我在。”
帐篷外,山野风急;帐篷内,心尖滚烫。
他丈量山河经度,他守护你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