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去西山岛的第三日，苏州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姜若菀坐在端王庄子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云舒在一旁替她披上外袍，嘴里念叨着“郡主身子还没好，不能受凉”。她笑了笑，没有拒绝。
蛊毒还在，手臂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肘弯。大夫说，再过十日，若还找不到解药，毒素会侵入心脉。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云舒急得嘴上又起了燎泡，姜若菀倒是平静。她见过太多生死，自己的，别人的，早已不太在意。
“郡主，有人求见。”守备府派来的小厮在院门外躬身禀报。
“什么人？”
“是一位姑娘，自称清瑶。她说……郡主在找她。”
姜若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院门口。“请她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云舒紧张地攥着帕子，低声问：“郡主，就是那个苗疆女子？她怎么自己来了？会不会是庆王的人？”
“见了再说。”
不多时，一个女子撑着油纸伞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耳垂上挂着两枚小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的眉眼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深山里的溪水，清澈，却看不见底。这便是清瑶姑娘。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抬眼看着姜若菀。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忽然笑了。
“嘉凝郡主，久仰。”
“清瑶姑娘。”姜若菀微微颔首，“请坐。”
清瑶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云舒不情不愿地上了茶。清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
“郡主中的蛊毒，是我族人下的。”她开门见山。
云舒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姜若菀身前。姜若菀抬手示意她退下。
“姑娘既然主动上门，想必不是为了害我。”
“自然。”清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解药。服下之后，毒可解。但我要先说明——解药只能解你身上的毒，不能解其他人的。下毒的人不是我，我也无法控制他。”
“下毒的人是谁？”
“苗疆少主。他叫阿依洛，是我族长的儿子。”清瑶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投靠了庆王，用蛊毒替庆王控制朝臣。你们京城那些官员，有一半都中了他的蛊。我也是苗疆人，但我与他不是一路。”
“为何帮我？”
清瑶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呈青白色，雕着一朵莲花，莲心有一道裂痕。
“有人托我来的。”
“谁？”
“一个故人。他说，若有一天嘉凝郡主有难，让我务必出手相助。这是他欠你的。”
姜若菀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端详。她不认识这块玉佩，但她认识那道裂痕——那是萧辞安的白玉佩，上一世碎成两半，她一直收着。这一世，那块玉还在萧辞安腰间，完好无损。可眼前这块，是碎的。
“这玉……”
“他说，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清瑶的目光有些迷离，“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他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他，此生只助你一臂之力。”
另一个地方。姜若菀攥紧了玉佩，心跳骤然加快。那个故人，难道是……从第一世来的萧辞安？不，不可能。可除了他，还有谁会有一块碎了的白玉佩？还有谁会说“这是欠你的”？
“他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清瑶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五年前。他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临走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了那句话。”
姜若菀闭上眼睛，将玉佩贴在胸口。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清瑶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瓷瓶：“解药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可清。我先告辞了。”
“等等。”姜若菀睁开眼，“姑娘可知道魏芸？”
清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姜若菀，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找她做什么？”
“我需要她手中的情报网。庆王要反，我要阻止他。”
清瑶沉默了片刻，说：“魏芸不在苏州。她在太湖中的一座岛上，只有每月十五才会出来采买。今天是初九，还有六日。”
“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清瑶重新坐下，“她也是个苦命人。影月楼本是她的心血，却被承熙公主夺了去，后来承熙公主又把楼主之位传给了别人。她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你想见她，不容易。”
“姑娘能帮我引见吗？”
清瑶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倒是第一个不为权位来找她的人。”她笑了笑，“好，我带你去。但我不能保证她愿意见你。”
“多谢。”
清瑶站起身，重新撑起油纸伞。“三日后，我来接你。郡主，你身上有蛊毒，不宜劳顿。这几日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她转身走入雨中，素色衣裙很快被雨雾模糊。姜若菀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的玉佩还温热着。
云舒轻声问：“郡主，这个人可信吗？”
“可信。”
“为什么？”
姜若菀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裂痕。“因为这枚玉佩，是他送来的。”
“他？哪个他？”
姜若菀没有回答。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回了屋。云舒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郡主今天格外沉默，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雨停了。傍晚时分，天边露出一角红霞。姜若菀坐在窗前，手中还握着那枚碎玉。她不知道那个故人是不是萧辞安，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世来的。她只知道，有人在另一个时空里，还在念着她，还在替她铺路。她不是一个人在推那块石头。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姜若菀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
“萧辞安，”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屋檐，吹动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像谁在笑。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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