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嘉凝府门前，姜若菀掀帘下车，便看见萧辞安正站在台阶上。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家常袍子，腰间系着素色腰带，手中捏着一封信。暮色四合，灯笼还没点，他的身影半隐在昏暗中，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怎么站在风口里？”姜若菀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手都是凉的。”
萧辞安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手，将信递给她：“北境来的军报，陛下召我明日入宫议事。”
姜若菀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军报上说北狄有异动，边关告急，请朝廷增兵。这种事在上一世也发生过，只是时间要晚几个月。如今提前了，说明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
“你怎么看？”她将信还给他。
“不去。”萧辞安淡淡道，“你昨夜说的话，我记着。”
姜若菀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军报是陛下的旨意，你不去便是抗旨。不能硬顶，要想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进去说。”她拉着他往里走，“风大，别冻着。”
萧辞安被她拽着，嘴角微微上扬，跟着她进了正厅。云舒端了热茶上来，又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夫妻二人。
姜若菀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开口：“明日入宫，陛下若问你北境之事，你就如实说——北狄确实有异动，但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你便举荐其他人领兵，就说自己旧伤复发，恐误了军机。”
萧辞安皱眉：“我没什么旧伤。”
“过几日就有了。”姜若菀看了他一眼，“影月楼有办法让太医在你身上查出旧伤。你放心，不会真伤你，只是做做样子。”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无奈：“你连太医都能收买？”
“不是收买，是借势。”姜若菀放下茶盏，“太医院院正的儿子在影月楼手里欠了赌债，他不听我们的，我们就把账本送到庆王府去。到时候他不只丢官，连命都保不住。”
萧辞安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这些手段，都是从哪里学的？”
“第一世学的。”姜若菀苦笑，“当了几十年太后，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你以为那些皇帝皇后是天生的权谋高手？都是被逼出来的。”
萧辞安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今日去长公主府，母亲说了什么？”
姜若菀将长公主的话挑重要的转述了一遍，说到“萧辞安若有难，你能帮则帮，帮不了也不必强求”时，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他的神色。
萧辞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不生气？”她问。
“有什么好气的？”他淡淡道，“长公主说得对。在你和她之间，她自然优先保你。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姜若菀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不想这样。你是我丈夫，不是棋子。”
“我知道。”萧辞安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所以我在学着当丈夫，你也在学着当妻子。我们都不熟练，但可以慢慢来。”
姜若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炽热的爱意，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像山，像树，像不会倒下的依靠。
“好。”她笑了，“慢慢来。”
当夜，姜若菀写了一封信给黎星若。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姐姐，我有要事相商。明日巳时，嘉凝府一叙。事关重大，请姐姐独自前来。”她将信折好，交给云舒连夜送去国公府。
然后她坐在书案前，将这几日收集的情报整理了一遍——朝中大臣的派系、庆王的党羽、太子的处境、边关的局势。她画了一张图，用红线标出关键人物，用蓝线标出他们之间的联系。
萧辞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对着那张图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棋局。”姜若菀指着图上的人名，“这是庆王，这是安国公，这是傅家，这是太后，这是太子，这是长公主。他们是棋子，也是执棋人。我要做的，是在他们落子之前，先布好局。”
萧辞安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个名字：“这个人呢？”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也是棋子。”姜若菀看着他，“但我不想让你当棋子。我想让你跳出棋盘，和我一起坐在旁边，看他们厮杀。”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夜深了，嘉凝府的灯一盏盏熄灭。
姜若菀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听着身边萧辞安平稳的呼吸声，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明天的谈话。黎星若是聪明人，不用说得太透，但也不能太含蓄。她得让她明白——庆王要反，太子危险，影月楼必须提前站队。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睡不着？”萧辞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吵醒你了？”
“没睡着。”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怎么跟黎星若说。”
“你怕她不信你？”
“她信。”姜若菀说，“她比任何人都信我。我只是怕……连累她。上一世，她死了。死在上官毅宸之前，为他殉情。我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她。”
黑暗中，萧辞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世，不会了。”
姜若菀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枕间。
“嗯。”她说，“不会了。”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夜风吹过，红梅的枝条轻轻敲着窗棂，像在轻声叹息。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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