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

叶黎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墨净玄。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不由得心头一颤——这人的身体竟还像千年寒玉般冰冷，还隐隐缠绕着一缕清冷的离弦香，那香气若有若无，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就在这时，墨净玄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顾恒宣。那眼神冷得骇人，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有事？”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像冰锥般刺骨。

顾恒宣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变脸怎么比六月天还快？

叶黎穆站在一旁，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冰冷的气息，这淡漠的语气……可奇怪的是，这份熟悉并非来自清幽峰上那位待他如子的师尊。

那种感觉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皱着眉头使劲回想，却像隔着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只觉得心里又暖又疼，就像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宝贝，却怎么也想不起它原来的样子了。

叶黎穆的手还扶在墨净玄的臂膀上，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离弦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这香气清冷如雪后初晴的山巅，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婉。

“师尊……”叶黎穆轻声唤道，嗓音里浸着独对师尊时才有的温软。

墨净玄侧首回望，方才面对顾恒宣时的凛冽霜色已然消尽，眸中血痣灼灼，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微微颔首示意无恙，却任由徒弟握着自己的手未加挣脱。

——

冬日的正午过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里，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墨净玄陪叶黎穆和顾恒宣在院中闲聊了几句。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透着几分倦意，没说多久便掩唇轻咳了两声，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叶黎穆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师尊，您累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墨净玄淡淡“嗯”了一声，没再推辞，任由他搀着往屋里走。

顾恒宣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待确定师尊已经熟睡后，叶黎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身朝顾恒宣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叶黎穆压低声音道：“跟你通口气，以免日后穿帮了。”

他三言两语将刚刚在食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墨净玄如何冷着脸替他挡掉纠缠的修土，又如何在对方面前亲口承认他俩的“婚约”。

顾恒宣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他会那么好心帮你挡桃花？”顾恒宣忍不住打断，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认识不过两三日，但在顾恒宣心中，墨净玄始终是那个语气轻飘飘的、面无表情的、冷漠无情的人。

叶黎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事实如此。”

顾恒宣突然咧嘴一笑，促狭道：“然后你俩现在是养兄弟加未婚夫妻——”话未说完，就被叶黎穆冷冷的眼刀扫过。他立刻识相地改口：“咳，未婚夫夫的关系。”

叶黎穆眉头微蹙。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妻”这个字被安在一个男子身上，即便只是做戏。但眼下情形特殊，他只能暂且忍耐。

见叶黎穆神色稍缓，顾恒宣又笑嘻嘻地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嘛！只要师祖您加把劲，说不定等出了玄境，我就能喝到您俩的喜酒了。”

他拍了拍叶黎穆的肩膀，故作老成地说道：“师祖加油，争取把师曾祖追到手，也不枉您等了这么多年。”

叶黎穆闻言却沉默了许久，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他真的能看得上我吗？”

顾恒宣夸张地瞪圆了眼睛，一把捂住胸口：“天呐！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使人自卑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师祖您可是万年就飞升成神的天才，这修炼速度放眼整个神界，也就九芳上神、梦织上神那几位能相提并论。您这样的资质居然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上下打量着叶黎穆，又补充道：“再说您这张脸——”顾恒宣做了个夸张的比划，“每次您下凡，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珠子都快黏您身上了，连那些俊俏公子哥儿也忍不住偷瞄。怎么偏偏到了师曾祖跟前，倒像个没底气的小鹌鹑了？”

见叶黎穆仍不言语，顾恒宣继续掰着指头算：“要论钱财，虽然师曾祖看起来是比您阔绰些，但您也不差啊！您开的年景阁——”他故意拖长声调，“就是那个卖糕点的铺子，每年净收入可是有五六百万两黄金呢！”

“而且师曾祖对您多温柔啊！”顾恒宣撇撇嘴，“您看看他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冷着脸不说，动不动就嘲讽两句。可对您呢？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滴出水来！”

叶黎穆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却仍有些犹豫："可他现在是转世之身，又目不能视……我……”

“哎呀！”顾恒宣急得直跺脚，“这不正好吗？他现在看不见，您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也不用害羞。再说了，正因为是转世，您才有机会重新开始啊！”

叶黎穆一时语塞，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总觉得……与他相识的时间，比我记忆中初遇还要早。”

忽然，一句既熟悉又陌生的话浮现在他脑海：“资质非凡，有成神之机。”

熟悉的是那声音，分明是墨净玄。陌生的却是那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顾恒宣敏锐地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师祖您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叶黎穆回过神，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让您这么在意？”

叶黎穆闭了闭眼，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声调重复道：“资质非凡，有成神之机。”

顾恒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

他挠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要知道判断一个人能否飞升，通常需要观气运、测根骨、推命数，少说也得七七四十九道程序。可这话说得……简直像随口一提的玩笑。”

他猛地站定，表情变得凝重，“但偏偏就说对了，而且精准得可怕——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说话之人……已经站在岁月长河的尽头，看透了所有因果。”顾恒宣声音发紧，“师祖确定这话是对您说的？”

叶黎穆指尖微微发颤：“如果不是对我说的，我怎会无缘无故想起？可奇怪的是……”他困惑地按住太阳穴，“除了这句话，相关的记忆就像被擦去的墨迹，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阵微风拂过，叶黎穆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并压下。

“算了，”他摇摇头，衣袖上的银线暗纹在阳光下流转，“暂时先不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帮师尊集齐魂魄。”

虽然不知为何心中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师尊散落的七魄。

叶黎穆握紧腰间的玉佩，感受着其冰凉的温度。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至少此刻的目标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