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包厢里,灯光被林茜调得愈发昏暗迷离。清酒瓶空了大半,酒意混杂着连日来的心烦意乱,让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虚影。
小文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她添茶。林茜撑着额头,目光迷蒙地落在他脸上。那温和的眉眼,那沉静的姿态……不知怎么,就和脑海中另一个身影重叠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区分。
“喂……”林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一丝困惑的笑意,“我怎么发现……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小文的方向。
坐在她对面的“小文”眸光微微一闪,脸上那惯常的腼腆温和像是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躲开她的手指,只是稍稍倾身,用与平时无异的、温和的嗓音反问:“跟谁长得一模一样?路时君吗?”
“是啊……”林茜托着腮,眼神越发涣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就是他……路时君……我老板……天天戴个眼镜,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烦死了……”
她完全不知道,真正的小文在半小时前,已经被经理匆匆叫走,说是路先生有交代。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穿着会所制服,顶着与路时君几分相似的脸,耐心听着她醉话的,正是路时君本人。
他看着她醉态可掬、卸下所有职场防备的样子,听着她口中含糊又带着埋怨的“烦死了”,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夜。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终于露出破绽的猎物。
林茜被他这样注视着,酒意上涌,胆量也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绕过小茶几,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与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靠近路时君时都不同的气息(路时君身上通常是极淡的雪松或书卷气,而此刻他刻意收敛了),但醉意模糊了这些细节。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镜框,咕哝道:“戴什么眼镜……装深沉……”
路时君任由她的手指碰触,没有动。
下一瞬,林茜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又像是单纯想确认什么,忽然踮起脚尖,朝着他那张看起来和路时君极为相似的脸,吻了上去。
一个带着酒气的、笨拙而仓促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轻轻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茜退后半步,眼神迷茫又带着一丝得逞般的、孩子气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什么恶作剧。
路时君脸上的平静,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温和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极具侵略性的暗流。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那副用来稍作伪装的平光眼镜,随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镜片后的眼睛,再无遮挡,目光锐利而深沉,紧紧锁住眼前醉意朦胧的女人。
“林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路时君本人的独特质感和压迫力。
林茜听到这个声音,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迷茫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和困惑。这个声音……
没等她细想,路时君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极具存在感的压迫力。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着向后,跌入柔软的沙发里。
天旋地转间,林茜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不再是蜻蜓点水。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纠缠着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毫不留情地席卷她所有的感官,酒气与另一种清冽的气息交融。林茜的脑子彻底晕了,残余的理智和疑惑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的亲密冲击得七零八落。她推拒的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最终变成徒劳的抓握。
昏暗的包厢里,温度骤然攀升。衣物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意乱情迷之中,林茜恍惚间似乎看到男人颈侧晃动的影子,但她来不及思考,便被卷入更深的浪潮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里狂乱的气息才渐渐平息。
林茜酒醒了大半,或者说,是被吓醒了大半。她衣衫不整地蜷在沙发一角,脸色红白交错,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羞耻,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战栗。她看着慢条斯理整理着衬衫袖口、重新戴上那副眼镜(不知何时被他捡回)的路时君,他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抹清晰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碎片在她脑中闪现。那个吻,那声“林茜”,那双摘掉眼镜后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你不是小文……”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路时君系好最后一颗袖扣,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平静,只是深处残留着未褪的暗色,以及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慵懒。他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用那副温和而疏离的、林茜最熟悉的老板口吻,平静地问:“酒醒了?能自己回去吗?还是我让司机送你?”
仿佛刚才那个将她压在沙发上、吻得她几乎窒息的男人不是他。
林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席卷了她。她做了什么?她对着自己的老板……她甚至分不清,刚才那一刻,他是因为被错认而报复,还是……
路时君没等她回答,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简单交代了地址。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外套,递给她。
“穿好。车一会儿到门口。”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林茜机械地接过外套,胡乱套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看他颈侧那抹痕迹。
路时君没再多说,也没再看她,转身拉开包厢门,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与来时无异,唯有颈侧那抹红,在走廊灯光下,无声地昭示着方才的失控。
林茜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踉跄着跟了出去。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也让她彻底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慌乱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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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宋家老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宋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排场十足。政商名流,亲朋故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顾川和苏忻一同出席。顾川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苏忻则是一袭月白色及膝改良旗袍,外搭一件质感精良的羊绒披肩,长发婉约绾起。两人并肩而立,接受着众人的道贺,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顾川偶尔会侧身与苏忻低语,苏忻亦会微微颔首回应。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恩爱般配、刚刚喜得千金的神仙眷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亲密的表象下,是昨夜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妙僵持,和一份心照不宣的、暂时维持的体面。
路时君也到了,作为宋家的表亲,他打扮得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浅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举止从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只是,当他与宋知薇交谈时,宋知薇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颈侧,随即微微一凝。
那里,衬衫领口上方,靠近下颌线的地方,有一处不算明显、但仔细看便能发现的淡红色痕迹,像是……擦伤,或者,某种更暧昧的印记。
宋知薇眼神动了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调侃:“你的脖子怎么了?被猫挠了?” 她这表弟向来洁身自好到近乎禁欲,这种痕迹出现在他身上,实在稀奇。
路时君面色不变,甚至连抬手遮掩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晚处理文件太晚,不小心被文件夹划了一下。小事。”
文件夹能划出那种形状和位置?宋知薇心里不信,但面上也不戳破,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外公和任启澜快到了,我们去迎一下?”
“好。”路时君颔首,与她一同向门口走去。转身时,他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将那抹痕迹更巧妙地半掩在挺括的衣领之下。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场宾客,在某处略微停顿——林茜以苏忻好友兼工作室伙伴的身份也来了,此刻正有些魂不守舍地站在点心台附近,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眼神放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路时君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与恭贺声。寿星宋老爷子精神矍铄,在一众儿孙的簇拥下,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而陪在他身旁,态度恭敬又不失亲昵地扶着他手臂的,正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任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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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老宅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映照着宾客们脸上得体的笑容与低声的寒暄。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与精致食物的混合气息,一派上流社会宴饮特有的浮华与热闹。
苏忻挽着顾川的手臂,随着人流与相熟或不甚相熟的面孔点头致意,微笑应答。顾川的掌心温热,稳稳托着她的手肘,姿态是无可挑剔的保护与亲密。只有苏忻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微微的紧绷,以及偶尔掠过人群时,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周珩说得对,今天这场合,他得“寸步不离”。不仅是防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更是因为……他视线不经意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叔伯谈笑风生的任启澜。那人举止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顾川眸色微沉。
苏忻同样心不在焉。工作室那边,肖姐下午又发来消息,说之前那批问题材料的供应商突然改口,愿意接受部分赔偿,但要求签署一份附加保密协议,态度蹊跷。而“云境”项目的合作方虽然暂时被稳住,却提出了更严苛的后续监督条款。这些事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
感到轻微的不适,她轻轻碰了碰顾川的手臂,低声道:“我去下洗手间。”
顾川立刻转头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没事,”苏忻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就在那边走廊尽头,很快回来。”
顾川看了眼不远处的洗手间指示牌,又看了看相对安全的路径,点了点头,松开手:“别走远。”
苏忻离开人群,沿着铺设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深处走去。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清净了几分,只有墙壁上复古壁灯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她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嘴角。
刚走到走廊中段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肖姐。
苏忻接起电话,压低了声音:“肖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肖姐的声音透着焦急和困惑:“忻忻,刚刚楚先生那边又传来消息,说之前帮忙牵线打听的另一家原材料供应商,也突然表示暂时无法给我们提供样品了,理由是……生产线检修。这太巧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楚知源?苏忻眉头蹙起。他还在帮忙?自从上次顾川因他产生误会后,苏忻已经有意减少了与楚知源的直接联系,大部分事务通过肖姐中转。此刻听到他的名字,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顾川并没有跟来。
“还有,”肖姐继续道,“之前对我们抛出橄榄枝、有意投资工作室扩大规模的那家风投公司,今天下午也发来邮件,说经过再次评估,认为目前市场风险偏高,暂缓接触。”
接连的坏消息,像冰水浇在心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波折,更像是有针对性的、隐形的打压。苏忻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会是谁?任启澜?还是……其他她无意中得罪的人?她第一个想到顾川,但随即否定。顾川若想对工作室做什么,不会用这种迂回隐蔽的方式,他更可能直接出手干预或……像之前那样,冷言质问。
“我知道了,肖姐。”苏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先稳住,所有接洽都暂停,等寿宴结束后我回去处理。另外……关于楚先生那边的帮忙,也暂时婉拒吧,就说我们这边需要内部整顿,不便再麻烦他。”
挂断电话,苏忻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闭了闭眼。疲惫感再次涌上,还夹杂着一丝不安。她的事业,她试图抓住的、独立于顾川和过往之外的那一点凭依,似乎正被人暗中觊觎或破坏。
“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苏忻惊得睁开眼,顾川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她一步之外,眉头微蹙,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
“没什么,”苏忻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收了收,站直身体,“工作室的一点小事,肖姐找我确认。”
顾川看着她细微的躲避动作,眼神暗了暗,却没追问,只是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这里凉。”他说着,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须后水气息的外套瞬间将走廊的微寒隔绝。
苏忻愣了一下,没有拒绝。外套很温暖,重量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抬头看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轮廓分明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专注地看着她。
“顾川……”她轻声开口,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嗯。”他应了一声,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顿了一下,转而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先回去。周珩到了,好戏快开场了。待在我旁边,别乱走。”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紧绷。苏忻心头那点因工作室而起的烦乱,奇异地被这种更直接的、来自他的关注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顾川的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走廊寂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刚才电话带来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肩上这件外套,和他近在咫尺的存在,驱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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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气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点。宋老爷子坐在主位,红光满面,接受着儿孙和重要宾客的轮番敬酒。任启澜俨然以半个主人的姿态,周旋在老爷子身侧,谈吐风趣,礼数周全,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
宋知薇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看着任启澜游刃有余的样子,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杯柄。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对珍珠耳环,那是母亲留下的,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和优雅。
路时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平淡地提醒:“深呼吸。他得意不了多久。”
宋知薇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颈侧那抹红痕被巧妙地用领口和灯光角度遮掩,几乎看不出来。她想起昨晚林茜魂不守舍的样子,以及今早苏忻隐晦的询问,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她移开目光,低声问:“周珩呢?”
“刚到。”路时君目光扫向入口处。
果然,下一刻,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周珩一身铁灰色西装,单手插兜,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不羁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似乎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有过分张扬,但那种独特的气场,还是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任启澜和宋老爷子。
周珩径直走向主桌,对宋老爷子恭敬地欠身:“宋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晚辈来迟,自罚三杯!” 他声音洪亮,笑容爽朗,瞬间将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宋老爷子显然对这个和自家孙女有过一段、如今似乎也并未完全放下的周家小子观感复杂,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在寿宴上。他哈哈一笑:“小周来了就好!罚什么酒,快来坐下!”
任启澜站在老爷子身侧,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飞快掠过。周珩选择这个时机高调出场,绝不会仅仅是祝寿那么简单。
周珩笑着应了,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任启澜,那眼神里的锋芒,让任启澜心头警铃微作。
顾川和苏忻此时也回到了宴会厅边缘。顾川看着周珩的方向,低声对苏忻说:“开始了。”
苏忻握紧了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周围看似热闹和谐的气氛下,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正在无声地累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主桌那一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