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囚笼
民国八年,暮春。
北平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过东交民巷的洋楼尖顶,卷着漫天飞舞的标语残片,一头撞在京师警察厅看守所厚重的铁门上。铁门内,是一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黑暗,只有高处几扇窄小的气窗,漏进几缕灰扑扑的天光,勉强照亮地上横七竖八的稻草,以及蜷缩在上面的一张张年轻面孔。
瑾安就挤在这群人中间,脊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粗布短褂早被汗水和尘土浸得发硬。
他本名陆瑾安,是北平城外琉璃厂一家印刷作坊的学徒,今年刚满十九岁。爹娘早亡,师傅收留他长大,平日里只知搬纸、调墨、印书,手掌磨出厚厚的茧子,大字不识几个,却分得清什么是公道,什么是窝囊。三天前,他跟着作坊里的工人、学生一起走上街头,举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还我青岛”的白布旗子,嗓子喊到嘶哑,脚步踏得尘土飞扬。
他们只是想让北洋政府别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别把山东拱手送给日本人。
可换来的,是警棍劈头盖脸的殴打,是冰冷的手铐,是被硬生生拖进这不见天日的囚笼。
“咳咳……”身旁一个穿长衫的学生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是北大的学生,名叫岳文轩,昨天被狱警毒打了一顿,伤得很重。瑾安连忙伸手扶住他,把自己怀里藏着的半块干硬窝头往他手里塞。
“岳先生,你吃点……”
岳文轩摇了摇头,虚弱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囚室里几十号人——有和他一样的学生,有工厂的工人,有车夫,有店员,最小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却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懦。
“瑾安,”岳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你怕吗?”
瑾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怕,怎么不怕?看守所里日夜都能听到惨叫声,狱警的皮鞭、棍棒,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年轻就手下留情。可他更恨,恨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恨那些出卖国家的贼,恨洋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怕,但我不后悔。”瑾安闷声说道,“咱们没做错,凭什么关咱们?青岛是咱们中国的,山东是咱们中国的,凭什么给日本人?”
话音落下,囚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说得对!咱们没做错!”
“放我们出去!北洋政府不要脸!”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口号声不大,却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囚室的死寂。守在门外的狱警闻声踹门而入,手里的警棍狠狠砸在最前面的一个工人身上,恶狠狠地咒骂:“反了你们了!还敢喊!再喊打死你们!”
工人闷哼一声倒在稻草上,却依旧瞪着狱警,眼神里满是不屈。
大头看得目眦欲裂,刚要站起来,就被岳文轩死死拉住。岳文轩对着他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冲动,留着命,咱们的事还没成。外面的人,还在接着闹。”
瑾安咬着牙,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他知道林先生说得对,他们被关在这里,可北平城、天津城、全中国的百姓,都在为他们声援,为国家抗争。他们不能就这么白白被打死,他们要活着出去,要亲眼看到国贼被惩办,看到主权被夺回。
看守所的夜,比白天更难熬。
寒气从地面往上钻,浸透骨髓。囚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巡逻兵的手电筒光,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伤重的人在黑暗中呻吟,没伤的人就互相依偎着取暖,低声交谈着。
大头听着岳文轩讲外面的事:上海的工人罢工了,商人罢市了,天津、南京、武汉……全国各地都燃起了怒火,北洋政府压不住了,听说大总统已经慌了神,正在开会商量怎么处置他们。
“咱们不是孤军奋战。”岳文轩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以前,百姓觉得国事是官家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学生喊醒了工人,工人喊醒了商人,全中国的人都醒了。这笼子关得住我们的人,关不住咱们心里的火。”
瑾安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他不懂什么叫启蒙,什么叫觉醒,只知道以前大家都低着头过日子,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可现在,大家都敢抬起头,敢喊,敢争,敢为了国家拼命。
这股劲,比什么都厉害。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标语,是他自己写的——其实不是写,是照着别人的样子画下来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字:还我青岛。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撑下去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