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闻到了熟悉的、清玄峰特有的冷梅香气。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拔步床上，周围的一切，都熟悉得让我反胃。
雕花的木窗，挂着素色的纱帘，书桌上放着我用了一百年的砚台，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我当年捡回来的、奇奇怪怪的石头。
这里是晚萤殿。
天璇宗，清玄峰山脚下，我住了一百年的晚萤殿。
里面的一切，都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我书桌上的笔，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一尘不染，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可我知道，我不是回来了，我是被抓回来了。
凌清玄把我关在了这里。
我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口，伸手去推门，却被一层透明的禁制弹了回来。强大的灵力震得我手臂发麻，我咬着牙，运转全身的灵力，狠狠砸在禁制上，可禁制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这是凌清玄亲手设下的禁制，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是我拼尽全力，也根本破不开。
“凌清玄！你放我出去！你这个疯子！你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我拍着禁制，朝着外面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殿门被推开了。
凌清玄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头发依旧束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没有褪去。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还有几碟小菜，冒着热气。
他看着站在禁制里，满脸怒意的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浓浓的偏执。
“晚萤，别闹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禁制外，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一样，“你睡了一天了，肯定饿了。我做了你以前喜欢吃的莲子粥，你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凌清玄，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以前喜欢吃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跟着你一百年，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次？现在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莲子粥，不喜欢放太多糖；你喜欢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每次去凡间，都会偷偷买很多藏起来；你喜欢在院子里种萤草，说晚上开花的时候，像星星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酸涩：“晚萤，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以前是我瞎了眼，是我没有珍惜。”
我心里猛地一震。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确实喜欢吃甜的莲子粥，确实喜欢偷偷买桂花糕，确实在院子里种满了萤草。可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以为，他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可他竟然都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
他知道，却还是任由我受了一百年的委屈，任由我被人欺负，任由我坠下诛仙渊，连头都没有回。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别过脸，不再看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又怎么样？凌清玄，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会喜欢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没有生气，只是抬手，撤掉了禁制。他端着托盘，走到我面前，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粥，递到我面前，像哄孩子一样：“先吃点东西，好不好？粥要凉了。你要是不想吃，想骂我，想打我，都可以，等你吃完了，怎么骂怎么打都行。”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勺子，抬手，狠狠一挥。
“啪”的一声，勺子被我打飞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碗里的粥也洒了出来，溅了他一身，滚烫的粥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片。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看着我，眼里满是受伤。
“苏晚萤，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你放我走！我想回凡间！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凌清玄，你口口声声说你知道错了，说你想补偿我，可你现在做的，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在逼我，还是在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你根本就不是爱我，你只是不甘心！你只是接受不了，那个围着你转了一百年的人，突然不要你了！你只是在为你自己的后悔，找一个宣泄口！”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弯腰，把地上的碎片捡了起来，又把洒了的粥收拾干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很生气。我不逼你。你不想吃，就不吃。你想在这里待着，就在这里待着。晚萤殿是你的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是，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殿门。禁制，再次笼罩了整个晚萤殿。
我看着紧闭的殿门，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我以为我自由了。
可到头来，我还是被他抓了回来，关在了这个我逃了五百年的囚笼里。
从那天起，我就被凌清玄，关在了晚萤殿里。
他每天都会来。
每天早上，他都会端着温好的茶，还有各式各样的早点，走进来，放在桌子上，看着我，轻声说：“晚萤，吃点东西吧。”
我从来不理他。要么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要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也不生气，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一看就是一天。
他开始学着，做我以前为他做过的所有事。
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暖手炉捂在怀里，捂得滚烫，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像我五百年前做的那样。哪怕我看都不看，他也会每天都送过来，放在我手边，凉了就再去换一个热的。
夏天的时候，他会亲自去极寒之地，找最新鲜的冰莲子，给我煮成汤，端到我面前。哪怕我一口都不喝，他也会每天都煮，直到冰莲子过了季。
他给我雕木簪，雕得手都破了，雕了一支又一支，簪子上雕着我喜欢的萤草，比我当年雕的，好看一千倍，一万倍，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哪怕我随手就扔在一边，他也只是默默捡起来，擦干净，第二天再递过来。
他甚至为了我，废了自己修了三千年的无情道。
那天，整个天璇宗都震动了。我坐在晚萤殿里，都能感受到清玄殿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还有道心崩碎的气息。
他吐了一大口血，脸色惨白地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轻声说：“晚萤，我不修无情道了。以后，我可以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我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轻声说：“你修不修无情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凌清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我。”
他看着我的背影，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整个仙界，都在说，凌清玄尊主爱惨了我这个五百年前坠崖的小徒弟。为了我，废了道基，散了修为，放下了三界至尊的身段，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爱。
这是偏执，是囚禁，是他为了弥补自己的后悔，强加给我的枷锁。
我不要。
我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逃跑。
我试过无数次。
试过用灵力硬闯禁制，每次都被禁制弹回来，震得浑身是伤。凌清玄看到了，只会心疼地给我上药，然后把禁制设得更牢固。
试过绝食，想要逼他放我走。我三天三夜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最后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正红着眼，捏着我的下巴，给我喂药。他跟我说：“晚萤，你要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你别想再丢下我。”
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我试过讨好他，假装原谅了他。我开始对他笑，开始吃他做的东西，开始跟他说话。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眼里的光，亮得吓人。他放松了警惕，撤掉了殿里的禁制，只是在清玄峰周围设了结界。
我趁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溜出了晚萤殿，想要闯过结界，逃出去。可我刚碰到结界，就被弹了回来。凌清玄瞬间就出现在了我面前，红着眼，看着我，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
“晚萤，你又要骗我？”
“你又要丢下我，跑掉？”
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回了晚萤殿，重新设下了更强大的禁制，比以前更牢固。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一遍一遍地说：“晚萤，别骗我，别再骗我了。我受不了。”
从那天起，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除了处理仙界必要的事务，其余的时间，都待在晚萤殿里，陪着我。
我逃跑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被关在晚萤殿，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我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冷漠无视，再到现在，已经麻木了。
我不再闹着要走，不再跟他吵架，不再绝食，也不再理他。他每天来，给我带吃的，跟我说话，我都像没听到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困在这个囚笼里。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直到那天，整个天璇宗，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一股滔天的魔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天璇宗，天空瞬间暗了下来，黑色的魔气，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
魔尊，带着魔军，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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