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陆远便已站在济慈堂门前。
这座原本占地三进的善堂,如今已远远不够用了。半月前,北方三州沦陷的消息如惊雷炸响江南,紧接着便是潮水般涌来的难民。官府起初还在城门外设卡阻拦,后来便彻底撒手不管——拦不住了。
“少爷,粥棚已经支起来了。”赵虎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眶发青,“今儿又多了两千多人,粮食只怕撑不了几日。”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从北边一直延伸到城门脚下。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压抑。
“开仓吧。”陆远说,“先把东边那个仓库腾出来,全部放粮。”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陆远正要迈步进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看去,官道那头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纷纷往两边闪。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抬着一扇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正往济慈堂这边跑。
“让让!让让!”为首的汉子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陆远快步迎上去。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脸色白得像纸,身下垫着的破棉袄已经被血浸透。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用破布裹着,正在微弱地啼哭。
“这是怎么了?”
“生孩子!”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陆远面前,“老爷,求您救救我媳妇!她从昨儿夜里就开始生,生到现在……血止不住啊!”
陆远心头一紧,回头大喊:“快去请大夫!把林姑娘也叫来!”
话音未落,林婉儿已经提着药箱从济慈堂里冲出来。她蹲下身查看那妇人的情况,片刻后抬起头,脸色凝重:“得立刻止血,但这里条件不够——”
“抬进去!”陆远打断她,“用最好的药,不管多贵,先救人。”
几个护卫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门板抬进济慈堂。那汉子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被两个难民搀着才勉强跟上。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板消失在门内,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少爷,”清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您进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陆远摇摇头:“不碍事。”
清漪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陆远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那条漫长的难民队伍。太阳已经升起,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那股从北边一路蔓延而来的凄凉。队伍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独自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茫然地看着来往的人群。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泥垢,衣服破得已经遮不住身子。
陆远松开清漪的手,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身:“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女孩看着他,眼神空洞,好一会儿才说:“死了。”
“都死了?”
“爷爷死在路上,奶奶也死了,娘让我先走,说会来找我。”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我等了好久,她没有来。”
陆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泥垢:“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
“翠儿,饿不饿?”
女孩点点头。
陆远站起身,朝济慈堂门口的粥棚招手。一个伙计端了碗热粥过来。陆远接过,又蹲下身,把粥碗递到翠儿手里:“慢慢喝,别烫着。”
翠儿捧着粥碗,愣愣地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粥里,溅起细微的涟漪。
“娘说,到了江南就有吃的了。”她小声说,“娘骗我。”
陆远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看向清漪。清漪的眼睛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少爷,”赵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城里几家粮商联手抬价了。咱们这一开仓放粮,他们怕是——”
“让他们抬。”陆远打断他,“我陆远还不至于赚这个钱。”
赵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难民队伍越来越长。济慈堂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碗接一碗的稀粥分发出去。有人捧着粥碗当场就哭,有人狼吞虎咽被呛得直咳嗽,有人把粥端到一旁,小心地喂给怀里的孩子。
陆远在人群中穿行,看着那些麻木的脸、空洞的眼、干裂的唇,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的那些烦恼——生意上的得失、朝堂上的算计、甚至前女友的背叛——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一个老妇人拉住他的衣角,颤巍巍地问:“老爷,朝廷会管我们吗?”
陆远看着她浑浊的双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朝廷?朝廷正在为皇位继承斗得你死我活。北方三州沦陷,朝廷的第一反应不是派兵收复,而是加征“北饷”,把战火的代价转嫁给江南百姓。
“会管的。”他听见自己说,“会管的。”
老妇人点点头,松开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陆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有两界穿梭的能力,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旁人无法想象的优势。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条长长的难民队伍,面对那些失去一切的人,他却发现自己能做的,不过是施几碗粥、救几个人。
杯水车薪。
“夫君。”
清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远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碗粥,站在几步之外。
“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她走过来,把粥碗递到他手里,“多少用一些。”
陆远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忽然问:“清漪,你说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清漪静静地看着他。
“卖玻璃,卖香皂,赚钱,买地,盖房子……”陆远苦笑,“我以为自己在做大事,可你看看这些人——”
“夫君。”清漪轻轻打断他,“您做的,就是大事。”
陆远抬头。
“没有您,这些人连这碗粥都喝不上。”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您,那个叫翠儿的孩子,此刻或许已经死在路边。没有您,方才那个产妇,母子都保不住命。”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陆远的手。
“您救不了所有人,但您救了能救的人。”她说,“这就够了。”
陆远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无力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很淡,很稀,却是他这辈子喝过最暖的一碗。
远处,官道尽头又有新的难民队伍出现,黑压压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
济慈堂里,林婉儿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杨静姝带着几个护卫在维持秩序,腰间佩刀,神情冷峻。苏轻眉在账房里拨打算盘,计算着粮食还能撑几日。上官婉清拿着纸笔,在给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画像,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好奇。
陆远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清漪。
“我再去看看。”他说。
清漪点点头:“晚上我等您用饭。”
陆远笑了笑,转身重新走进人群。
这一次,他的脚步稳了许多。
他知道,这场乱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北方三州沦陷只是序幕,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难民涌来,更多的苦难降临。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可以救能救的人。
而他身后,有清漪,有她们,有那些愿意跟着他的人。
这就够了。
夕阳西沉时,济慈堂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那个叫翠儿的小女孩已经喝了两碗粥,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陆远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开口:“老爷。”
陆远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我能留下来吗?”她问,“我会干活,洗衣服、扫地、烧火,我什么都会。”
陆远蹲下身,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好,留下来。”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那是陆远这一天见过的,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