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手机重新回到手中。冰冷的机器触感,却连接着那个熟悉的、纷扰的世界。许知意没有立刻开机,只是握着它,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十天,仿佛过了十年。那个在泥泞中跋涉、在油灯下誊写、在悬崖边抉择的“苏雯”,还残留着鲜明的印记,在她皮肤下隐隐作痛,也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门被轻轻敲响。张凌赫站在门外,也已换回自己的便服,清爽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深沉。
“出去走走?”他问。
他们沿着营地边缘一条安静的小路慢慢走着。远离了人群,山间的空气清新得有些刺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并肩而行,享受着这劫后余生般的宁静。直到走到一处可以俯瞰山谷的开阔地,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还怕吗?”张凌赫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问。
许知意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刚才的演练,是问那种将最重要之物托付出去、然后独自走向未知黑暗的感觉。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来不及怕。现在回想,有点后怕。但……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他:“你呢?带着‘任务’和另一个人躲起来,看着……看着另一个人去引开危险,是什么感觉?”
张凌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像死过一次。”他声音沙哑,“比我自己去死,难受一万倍。”
许知意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脸颊那道新鲜的擦伤。“都过去了。是戏。”
“不全是。”张凌赫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沈惟铮还是张凌赫。我只知道,不能失去你。无论是哪个你。”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许知意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渐渐与她自己的重合。“我也分不清了。”她轻声说,“但我知道,无论是苏雯把文件交给沈惟铮,还是许知意……把自己交给你,都是因为,信你。”
张凌赫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住。许久,他在她头顶低声问:“回去之后,最想做什么?”
许知意想了想,十天的高压和剥离,让许多日常的欲望变得模糊而遥远。然后,一个温暖而具体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跟你回家。见家长。”
张凌赫笑了,那是十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带着暖意的笑容。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郑重得像一个承诺:“好。我们回家。”
下午,大巴车驶离山谷。许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承载了十天汗水、泪水、恐惧与领悟的山林在视野中渐渐远去。手里握着的手机已经开机,无数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世界的喧嚣正在重新将她包裹。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不一样了。那里住进了一个叫苏雯的女子,她在历史的尘埃中沉默地整理文件,在无边的黑暗里孤勇地做出选择。而她,许知意,曾无限地靠近过那个灵魂,并从中汲取了力量。
车子颠簸了一下,张凌赫的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集训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不再是十天前的那个许知意。而前方,无论是角色的彼岸,还是生活的此岸,都有人与她携手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