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九分,孙颖莎推开训练馆的门。
灯没亮。
她开了灯,从墙角搬出球筐,一个一个地摆好。水瓶放在挡板边上,毛巾叠好放在球台角上。
六点整。
门没开。
六点零一分。
门没开。
孙颖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愿姐,你迟到了。”
没有回复。
六点零二分。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六点零三分。
门开了。
阮时愿走进来,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面包和牛奶。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训练服,头发扎得比平时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有点没精神。
“你迟到了。”孙颖莎说。
“嗯。”
“三分钟。”
“嗯。”
“为什么?”
阮时愿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挡板边上,看了她一眼。“没睡着。”
“没睡着?”
“嗯。躺了一晚上,没睡着。”
孙颖莎看着她。眼下的确有淡淡的青色,不是化妆能盖住的那种,是真正没有睡觉的那种青。
“为什么没睡着?”
阮时愿想了想。“不知道。”
“想事情了?”
“嗯。”
“想什么了?”
阮时愿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换成左手,从筐里拿起一颗球,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今天周四。”孙颖莎说。
“嗯。”
“练左手。”
“嗯。”
“几筐?”
“三筐。”
“你昨晚没睡着,今天能练吗?”
阮时愿看着她。“能。”
“你的手不累?”
“手不累。脑子累。”
孙颖莎看着她。脑子累,但手不累。手还是那只手,脑子已经不是那个脑子了。它想了一整晚,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想出了什么。
“那今天少练一筐?”孙颖莎问。
“不。三筐。”
“为什么?”
“练了才能睡着。”
孙颖莎没有再说。她开始跑步。一圈,两圈,三圈。阮时愿站在球台边,用左手握着球拍,一下一下地挥空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手腕有点僵,不像昨天那么流畅。挥了二十下,换反手,又挥了二十下。然后放下球拍,开始压腿。孙颖莎跑完五圈,走过来压腿。两个人并排压着,谁也没说话。
“昨晚想什么了?”孙颖莎问。
阮时愿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退役以后的事。”
孙颖莎愣了一下。那个人从来不说退役的事。她只说明天练什么,不说以后怎么办。
“想出来了吗?”孙颖莎问。
“没有。”
“那今天继续想?”
阮时愿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想。今天练球。”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球台两边。阮时愿用左手从筐里拿起一颗球,抛起来,打过去。落点偏了一点,孙颖莎跑了一步,接住,拉回来。阮时愿用左手接住,放回筐里,又拿起一颗。抛起来,打过去。
一板一板地喂。一板一板地拉。
打到第二筐的时候,许昕探进半个脑袋。他今天比昨天早,六点十分。
“哟,今天你们也早。”许昕说。
“你也不晚。”孙颖莎说。
“我努力。”
“你看上去很困。”孙颖莎说。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了?”
许昕看了马龙常站的那个位置一眼。“想龙哥明天会不会喝咖啡。”
张继科从他身后冒出来。“你想了一晚上龙哥喝不喝咖啡?”
“嗯。”
“你没事吧?”
“我有事。”
“什么事?”
“我担心龙哥的胃。”
张继科看着他。“龙哥的胃,跟你有什么关系?”
“队友之间,互相关心。”
张继科没有接话,走进来,放下包,开始热身。
马龙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咖啡。许昕看见,眼睛亮了。
“龙哥,你今天不喝咖啡?”
“嗯。”
“为什么?”
“喝完了。”
“家里没了?”
“嗯。”
“那我给你买。”
马龙看了他一眼。“不用。”
“为什么?”
“不想喝。”
许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继科在旁边说:“龙哥不喝咖啡,你也不用想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许昕愣了一下。“对哦。”他放下心来,开始打球。
孙颖莎继续拉球。第三筐,阮时愿的左手比上周好了很多,落点比上周准,发力比上周顺。但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愿姐,你眼睛红了。”孙颖莎说。
“嗯。”
“疼吗?”
“不疼。只是干。”
“那今天练完回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躺着也比不躺强。”
阮时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从你开始睡不着的时候。”
阮时愿没有接话,从筐里拿起最后一颗球,抛起来,打过去。落点很准。孙颖莎接住,拉回来。球落在台角,弹起来,滚到地上。
“够了。”阮时愿说。
孙颖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阮时愿递过毛巾,在场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许昕被发球机折磨。他今天打得很轻松,因为龙哥没喝咖啡。
“他今天好像很开心。”阮时愿说。
“因为龙哥没喝咖啡。”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龙哥喝不喝咖啡?”
“因为那是他和龙哥之间唯一的连接。”
阮时愿想了想。“许昕和龙哥之间,有很多连接。”
“但他只记得咖啡。”
阮时愿的嘴角弯了一下。
食堂里,大家坐在一起。许昕端着一盘包子过来,一屁股坐在孙颖莎旁边。
“莎莎,你今天练了几筐?”
“三筐。”
“三筐?我才练了四筐。”
“你几点来的?”
“六点十分。”
“我六点。”
许昕叹了口气。“明天我也六点来。”
张继科在旁边说:“你每天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马龙喝了一口粥。“你明天能六点来,我请你吃四顿饭。”
许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吃什么?”
“随便。”
“那我要吃火锅、烤肉、日料、还有自助餐。”
“行。”
张继科看着马龙。“龙哥,你为了让他早起,预算越来越高了。”马龙没有接话,继续喝粥。孙颖莎笑着笑着,看了一眼阮时愿。那个人正在喝豆浆,低着头,眼睛还是有点红。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阳光很好,风很软。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愿姐。”
“嗯?”
“今晚睡不着的话,给我发消息。”
阮时愿看着她。“发什么?”
“随便。发个句号也行。”
“发了你能怎么办?”
“陪你聊。”
“聊什么?”
“聊你昨晚想的事情。”
阮时愿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风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阮时愿停下来。
“莎莎。”
“嗯?”
“今晚可能会给你发句号。”
孙颖莎笑了。“好。我等着。”
阮时愿转身走进楼里。门关上了。孙颖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2025年5月。周四。愿姐今天迟到了三分钟。她说昨晚没睡着,想退役以后的事。没想出来。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没睡好。她说今晚可能会给我发句号。我等着。”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窗外,阳光正好。今晚,手机不静音。她等着那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