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金牌挂在床头柜的角上，灯光一照，晃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落在白色的墙上，像一枚安静的印章。阮时愿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缠胶布。今天不比赛，今天训练。金牌是昨天的，手是今天的。手不会因为昨天赢了就不疼了，也不会因为昨天输了就疼得更厉害。它只认一件事——今天练了吗？

孙颖莎推门进来的时候，阮时愿刚缠完最后一圈。“来了？”“嗯。”“今天练什么？”“反手。”

训练开始了。一筐一筐地喂，一板一板地拉。阮时愿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偶尔动一下手指，像在确认它们还在。孙颖莎的反手比上周更好了，落点更开，旋转更强，失误更少。阮时愿看着那些球，想起一年前她的反手还总是下网，那时候每一次失误她都会皱一下眉，咬着嘴唇，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现在她不皱眉了。不是不在乎失误了，是知道失误之后该怎么打了。这就是进步。

练完三筐，阮时愿叫停。“歇会儿。”孙颖莎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愿姐，你今天的右手不用吗？”“下午用。”“下午练什么？”“正手。”“那我下午早点来。”

阮时愿看着她。“你上午不累？”“累。”“那还早来？”“早点来，多练一会儿。”阮时愿没有说话，把水瓶放回挡板边上，继续捡球。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很热闹。许昕端着一盘菜过来，一屁股坐在孙颖莎旁边。“莎莎，昨天决赛看了吗？”“看了。”“什么感觉？”孙颖莎想了想。“累。”“你累什么？又不是你打的。”“看她打，也累。”

许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看愿姐打球，比我自己打还累。”

张继科从旁边经过，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打的时候也没见你多轻松。”许昕回头瞪了他一眼，“科哥，你今天是不是没事干？”“有事。”“什么事？”“吃饭。”“那你吃你的！”“我在吃。”

刘诗雯端着一碗汤过来，在孙颖莎对面坐下。“下午训练几点？”“三点。”“那你吃完饭回去睡一会儿。”“睡不着。”“为什么？”“不知道。”

刘诗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因为愿愿？”孙颖莎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刘诗雯没有追问，低下头喝汤。

下午两点五十，孙颖莎推开训练馆的门。灯已经亮了，阮时愿站在球台边，正在用右手握拍——不是打球，是握，一下一下地握，像在确认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了？”“嗯。”“正手。”

训练开始了。阮时愿用右手喂球，一筐一筐地喂。孙颖莎一板一板地拉，正手。球声在空旷的馆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练到第二筐的时候，孙颖莎发现了一个细节——阮时愿的右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力量，是角度。她握拍的角度变了，比以前更偏一点点，手腕的弯曲度也小了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孙颖莎看出来了。

“愿姐，你握拍的角度变了？”

阮时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嗯。”“为什么？”“这样手腕不疼。”

孙颖莎看着她，心里忽然很疼。以前她的握拍角度，是为了发力更充分，为了打出更转的球，为了赢。现在的握拍角度，是为了不疼。

“那以前那样，还能打吗？”

阮时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能。但打不久。”

孙颖莎没有再问，继续拉球。

练完五筐，阮时愿放下球拍。“今天就到这儿。”孙颖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阮时愿递过毛巾，自己在场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四月的北京，天黑得晚。六点钟了，天还亮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愿姐。”

“嗯？”

“你以后，一直这样打吗？”

阮时愿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能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

孙颖莎看着她。那张侧脸很平静，平静得像窗外的天。

“那我也是。”孙颖莎说。

阮时愿转头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光，有认真，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好。”她说。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灯，走出训练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孙颖莎走在那个人旁边，脚步很轻。

“愿姐。”

“嗯？”

“明天几点？”

“六点。”

“那我六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