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舌战贵女

宫宴那日，天还没黑透，武安侯府门前就灯火通明。

谢征一身紫袍玉带，衬得人愈发挺拔冷峻。

虞之嫣也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同色发带，腰间悬了块白玉佩，算是装点门面。

她脸上依旧薄施粉黛，掩去过分精致的轮廓，努力挺直背脊，做出少年人清朗的模样。

马车一路驶向皇城。

越靠近，街面越肃静，朱墙高耸，檐角如飞，侍卫执戟而立，森严的气派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跟着我，少说话，多看。”下车前，谢征低声叮嘱了一句。

“嗯。”虞之嫣点头。

进了宫门，穿过一道道宫禁，来到设宴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熏香馥郁。

王公大臣、勋贵宗亲，按品级落座，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谢征的位置很靠前，虞之嫣作为他带来的医官，被安排在他侧后方的矮几旁，一个不算起眼但又能被清晰看到的位置。

不少人打量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医官，竟能被武安侯带到这种场合，本身就惹人注目。

宴席开始，钟鼓齐鸣，御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皇帝说了些褒奖北伐将士的话，特意点了谢征的名，赞他“忠勇可嘉，力挽狂澜”，谢征离席谢恩，姿态恭谨，语气平淡，不居功，也不过分谦卑。

皇帝笑着让谢征起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谢征身后的虞之嫣：“谢卿身后这位，便是你折子中提及的，于疫病中立下大功的虞医官？”

“回陛下，正是。”谢征侧身，示意虞之嫣。

虞之嫣立刻离席，行大礼：“草民虞言，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声音温和，“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胆识，难得，谢卿的伤势，也多亏你精心诊治，有功当赏，朕已命太医院记档，擢你为从八品医官，领俸，仍随谢卿效力。”

“谢陛下隆恩！”虞之嫣再次叩首。

这是意料之外的封赏，虽然品级低微，但有了官身，还是御口亲封，意义不同。

“入席吧。”皇帝摆摆手，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武安侯这位医官，瞧着真是年轻俊秀。”一个带着笑意略显娇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虞之嫣抬眼望去，是斜对面席位上一位穿着鹅黄宫装，头戴珠翠的年轻贵女，正用团扇半掩着面，眼波流转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慢。

她认得，这是安国公的嫡女，听说颇得太后喜爱。

谢征眉头一蹙，没接话。

那贵女继续笑道：“只是不知，虞医官如此年轻，这身起死回生的医术，是家学渊源呢，还是……另有什么奇遇？”

旁边几位贵女用团扇掩着嘴，发出轻笑。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家学，她一个布衣，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家学？若答奇遇，更显得来历可疑，像是江湖骗子。

席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

虞之嫣放下手中的银杯，抬起头，迎着那贵女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回小姐的话，家学谈不上，奇遇更不敢当。”

“不过是幼时体弱，久病成医，跟随一位游方的老郎中学了些粗浅皮毛，后来投身军旅，见得伤患多了，侥幸学以致用，实乃将士用命，上官信任，陛下洪福，非虞言一人之功。”

那贵女不肯罢休，用团扇轻轻点了点唇：“哦？游方郎中？本小姐倒是听说，医道精深，非经年累月苦读经典、遍识百草不可得。”

“虞医官这般年纪，又无显赫师承，却能解连太医院诸位大人都觉棘手的疫病，莫非……是得了什么失传的古方秘术？”

皇帝放下了酒杯，目光淡淡地瞥了过来。

谢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寒意凝聚，刚要开口，却听见身旁清朗的声音已经响起：

“小姐过誉了，医术之道，确需积累。”

“然，《黄帝内经》有云：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疫病之治，关键在于明辨病源，切断传播，对症下药。”

“此非秘术，乃医者本分，至于古方，”虞之嫣顿了顿，看向那贵女，目光清正，“前人之智，浩如烟海，晚辈不过站在巨人肩上，拾人牙慧，加以变通而已，岂敢妄称秘术？”

她语气谦逊，将对方“秘术”的暗指控驳得体无完肤，更显露出扎实的医典功底。

在场不少文臣捋须点头，露出赞赏之色。

一个年轻医官，能有此见识，确实难得。

那贵女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想到这布衣竟真有些学识，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愿认输，强笑道：“不想虞医官不仅通医理，竟也熟读诗书，倒是本小姐小瞧了。”

“既然虞医官如此博学，今日宫宴，不如以这殿中锦绣或英才为题，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个医官，纵使读过几本医书，又怎会擅长诗词？分明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谢征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皇帝却含笑开了口：“哦？这倒有趣，今日庆功宴，英才济济，以英才为题，倒也应景，虞医官，你可愿一试？”

皇帝发话，便是定了调子，虞之嫣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向御座躬身一礼：“陛下有命，草民不敢推辞，只是才疏学浅，若有粗陋，还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中诸多文臣武将，最后在谢征沉静的面上停留一秒，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殿中：

“烽火照边城，白衣亦请缨，银针驱疠鬼，仁术济苍生。

非羡凌烟阁，唯求天下平，归来解战甲，草木有香萦。”

烽火照亮边境的城池，即便身着白衣的医者，也主动请求奔赴前线，手持银针驱除疫病，凭着高明的医术救助天下百姓。

从不羡慕能登凌烟阁留名青史，只期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待到凯旋归来卸下战甲，身边萦绕着草木的清香，归于平淡安宁。

……

既符合她医官的身份，又暗合今日庆功宴的主题，更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抚掌赞叹，“质朴无华，而有仁者之心，医者之志！难得，难得！”

“银针驱疠鬼，仁术济苍生……贴切，贴切啊！”另一位文臣也点头。

连皇帝也露出笑意，看着殿中长身玉立的少年：“不错，诗以言志，虞医官年纪轻轻，有此襟怀，更为难得，看来谢卿麾下，不仅多虎贲之士，亦有文华之才。”

那出言挑衅的贵女，脸色阵红阵白，在周围的视线和低语中，再也坐不住，起身低声说了句“不胜酒力”，便由侍女扶着，匆匆离席而去，颇有几分狼狈。

虞之嫣再次向御座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她能感到谢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暖意。

“逞能。”她坐定后，谢征低低说了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责备。

虞之嫣端起果酿，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撇了撇嘴，用气音回敬：“还不是你招来的。”

谢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说话。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武安侯身后这位年轻的虞医官，不少目光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结交之意。

虞之嫣安然坐着，心里那点紧张早已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