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之嫣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脸,太干净,太柔和。
她拿起一块烧剩的柳枝炭条,对着镜子,一点点描粗自己的眉毛。
炭粉落下,原本弯细的眉形变得浓黑平直,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未经修饰的毛躁感。
接着,她取了些深褐色的石粉,混了点儿廉价的桂花油,在掌心搓匀,然后轻轻拍在脸颊,下巴和鼻梁两侧。
镜中的肤色很快暗沉下来,透出一种常做粗活,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也巧妙地模糊了脸颊柔和的线条。
她将长发全部向后梳拢,在头顶用力束紧,然后用一根半旧的深蓝色粗布发带紧紧扎牢,束成一个男子发髻。
额前和鬓角所有碎发都被她用带点黏性的皂荚水仔细抿紧贴好。
这样一来,整张脸完全露出来,束紧的头发扯着眼角微微上扬,顿时少了女子的温婉,多了几分少年的紧绷和利落。
她解开衣襟,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长布条,一层又一层,紧紧缠绕在胸前。
布料勒进皮肉,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但镜中那抹柔软的弧度终于被彻底压平,变成一片属于瘦削少年的平坦轮廓。
她咬紧牙,打了个死结,这才套上那件改小后又特意在肩部多絮了点旧棉,显得宽阔些的深灰色粗布短褐。
衣服半新不旧,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是再普通不过的寒门子弟装扮。
她退后半步,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单薄的少年,试着挺直背脊,微微打开肩膀,让姿态看起来更挺拔,更硬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喉头,让声音从胸腔里沉沉地发出:
“小人虞言,原籍江州,今年十……十九。”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粗嘎些,带着刻意的沙哑,但尚算自然,“父母早亡,跟着个走方的郎中学过几年,认得草药,会把脉,能看些寻常病症,也会处理外伤。”
她又练习了几遍行走和转身的姿态,努力让步子迈得大些、沉些,避免女子常有的小碎步和扭腰。
一切准备停当,她才拿起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和银钱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虞言”,推门走了出去。
征兵点设在县城校场,还没走近,就听见喧哗的人声和吏员粗声粗气的吆喝。
空地上排着长龙,多是面黄肌瘦的农家汉子,也有几个游手好闲模样的,都伸长了脖子朝前张望。
“都听清了!北境军医营征召医兵!识字的、会点医术的,到这边来!不识字的,想来混饭吃的,趁早给老子滚蛋!别浪费工夫!”
一个穿着暗红色号衣、挎着腰刀的军官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边。
队伍一阵骚动,不少人嘀嘀咕咕地退了出去。
虞之嫣握紧包袱带子,稳住有些急促的呼吸,低着头往前挪了几步。
排到她时,负责登记的胥吏眼皮都没抬:“名字,籍贯,年纪,可识字?会什么?”
“虞言。原籍江州,今年十九,识字。学过《伤寒论》《金匮要略》纲要,认得常用药材约三百味,能处理常见外伤,略通疫病防治之理。”
胥吏笔尖顿了顿,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清秀的脸上停了停:“江州?口音可不太像,十九?看着可不像,瘦得跟麻杆似的,真会医术?别是随口胡诌吧?”
旁边那挎刀的军官闻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虞之嫣全身:“小子,长得还挺白净,你说你略通疫病防治?那我问你,若营中突然多人上吐下泻,发热不止,像是时疫,你当如何处置?”
虞之嫣垂下眼睫,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略一思索,沉声答道:“回大人,此症凶险,首要便是将病患与常人隔开,所用衣物器具,皆需以沸水烫煮,病患饮水务必烧开,排泄之物须挖深坑掩埋,撒上石灰。”
“可急用黄连、秦皮、白头翁煎汤救治,最要紧是速查水源是否遭污,并严禁共享饮食。”
军官不置可否,又问:“若是刀箭伤,深及筋骨,血流如注,又当如何?”
“先寻最干净的布巾用力压住伤口上方止血,若血势太猛,可用布条在伤口近心端捆扎,但须记时辰,每隔一刻须松开片刻,以免肢体坏死。”
“清洗伤口至关重要,有烧酒最佳,若无,浓盐水亦可,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煮沸晒干的布条包扎,若伤口红肿发热,乃毒邪内侵,需内服清热解毒之剂,外敷拔毒药散。”
她答得条理分明,语气镇定。
军官盯着她看了两秒,对胥吏抬了抬下巴:“记下,带他去那边棚子,考校一下手上功夫。”
所谓考校手上功夫,是在校场角落一个草棚下。
地上躺着两个扮作伤患的兵卒,一个大腿中箭,一个胸口刀伤,都用颜料和牲畜血弄得十分逼真。
旁边站着个胡子花白,穿着半旧军医袍服的老者,还有个拿着纸笔记录的文书。
老者指了指那箭伤的:“你去,处置这个,限你一刻钟。”
虞之嫣定了定神,走上前。
她先仔细观察了伤口的位置、深浅和血迹流向,然后向旁边协助的兵卒要了清水、干净布条和一把小木刀。
她单膝跪在伤患旁,动作稳而快,模拟清理创口、剜除腐肉、撒上药粉、包扎固定的全过程,口中还低声解释:
“箭头若带钩,不可硬拔,需扩开创口方能取出……腐肉必须去尽,新肉方生……包扎时松紧要适宜,过紧则血脉不通,过松则药散固定不住……”
那老军医起初只是眯着眼看,后来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走到近前。
待她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老者捻着胡须,冷不丁问:“若是这箭伤拖延数日,已溃烂流脓,伤员高热神昏,又该如何?”
虞之嫣手上动作未停,将用过的布条归拢,头也不抬地答道:“需以利刃切开脓疮,引流排毒。内服托里透脓之剂,如透脓散。”
“高热需急退,可用生石膏、知母、金银花,但最关键仍是清创务必彻底,腐肉不去,热毒难清。”
老军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没再问话,只是对那文书微微颔首。
日头渐西,所有通过初试的十几个人被重新聚拢。
那挎刀军官拿过文书看了看,走到众人面前:
“你们几个,听好了!自今日起,便是北境军医营的预备医兵!记住你们的身份,守军纪,听号令!明日辰时,还在此处集合,发放腰牌衣物,随军开拔!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响起。
虞之嫣混在人群中,低声应了。
成了。
当晚,回到空无一人的药铺。
她点亮所有的灯,从寂静的堂屋走到冷清的后院,手指拂过柜台、井沿、堆着药材的竹匾。
最后,她回到自己屋里,打开那个藏着所有秘密的小木匣。
父母的玉佩,谢征的信,厚厚的银票地契,还有那本记录着蛛丝马迹的册子……
她的手指一一抚过,最后,拿起了那根用青布仔细包好的檀木簪。
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小字,然后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重新用布包好,又在外层裹了一块防水油纸,然后解开内衫,将它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小衣内侧她亲手缝制的暗袋里。
谢征,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