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了。
宫里早早烧起了地龙,走在廊下都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
江无忧裹了裹披风,往慈宁宫走。
又到了每日请安的时辰,雷打不动。
她到得不算早,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妃嫔。
谢才人也在,正跟旁边一个贵人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亮。
江无忧当没看见,找了个角落站着。
可谢才人还是过来了,脸上挂着笑:“江姐姐来了。”
“谢才人。”江无忧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姐姐今儿气色真好。”谢永儿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点试探,“听说前些日子金殿上那出戏,是庾娘娘唱的?真叫人想不到呢。”
江无忧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娘娘心系灾民,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谢永儿笑得更甜了,眼神却往江无忧脸上瞟,“不过妹妹觉得呢,有些事儿吧,看着是巧合,其实未必,姐姐说是不是?”
江无忧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一棵树。
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看着有点萧索。
谢永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继续说:“姐姐初入宫闱,可能不知道,这宫里啊,独木难支,妹妹虽不才,但也愿意与姐姐同心,往后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想结盟。
江无忧终于转回视线,看着谢永儿。
这位谢才人长得是真不错,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又甜又软。
“才人好意,臣妾心领了。”江无忧说,“不过臣妾野惯了,不习惯与人同行。”
“姐姐说笑了。”谢永儿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低,“这宫里,哪有人能真的独善其身?姐姐如今是得陛下青眼,可花无百日红,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江无忧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簪子,是一个很普通的银簪,簪头雕着朵梅花。
她把簪子在手里转了转,阳光照在簪子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才人说得对。”她笑吟吟的,“花无百日红,可有些花啊,天生就不是养在盆里的。”
她说着,指尖在簪头轻轻一按。
簪头弹开,露出里面一根细细的银针。
谢永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臣妾在西域时得的玩意儿。”江无忧语气轻松,“说是防身用的,才人您看,是不是挺别致?”
谢永儿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江无忧把簪头合上,重新插回发间,“就是想告诉才人,臣妾这个人呢,脾气不好,手也笨,万一哪天不小心,伤着自己倒罢了,要是伤着别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谢永儿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姐姐真会开玩笑。”
“是啊,玩笑。”江无忧也笑,“才人别往心里去。”
正说着,里头传来太监的声音:“太后娘娘起身了,各位娘娘请进。”
谢永儿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里走,脚步有点急,差点绊了一下。
江无忧跟在后头,慢悠悠的,脸上还带着笑。
请安的流程还是老样子,太后问了问各宫的情况,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江无忧垂着眼,一句没听进去。
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谢永儿。
那视线带着探究,也带着忌惮。
挺好,江无忧想,怕了就好。
从慈宁宫出来,谢永儿走得很快,江无忧也不急,慢吞吞跟在后面。
“江美人留步。”
旁边传来个声音,江无忧转头,看见北叔从廊柱后头转出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北公公。”她停下脚步。
“美人刚才好威风。”北叔说,“谢才人怕是吓着了。”
江无忧也笑:“公公说笑了,臣妾不过是跟才人闲话几句,怎么就吓着了?”
“闲话几句,用得着动针?”北叔看着她发间那根簪子,“美人这防身的玩意儿,倒是别致。”
“西域小玩意儿,上不得台面。”江无忧说着,伸手摸了摸簪子,“不过挺好用的,前些日子有只野猫总往臣妾院子里跑,臣妾拿这个一吓,它就再不敢来了。”
北叔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美人说的是,野猫野狗,确实该吓一吓,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宫里,不光有野猫野狗,还有狐狸,有蛇,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美人可要当心。”
“多谢公公提点。”江无忧福了福身,“臣妾记下了。”
北叔点点头,走了。
江无忧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狐狸,蛇,吃人不吐骨头?
说得真对。
她转身往揽月轩走,路过御花园时,看见庾晚音在亭子里喂鱼,身边跟着小桃,主仆俩有说有笑的。
江无忧脚步顿了顿,没过去,绕了条远路。
谢永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独木难支。”
是啊,独木难支,可她这根木头,早就习惯了独自撑着了。
从十四年前江家灭门开始,她就知道,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回到揽月轩,阿武已经在等着她了。
“门主。”他压低声音,“端王那边……最近动作不少。”
“说。”
“咱们的人发现,端王府最近进出的人多了不少,有江湖人,也有朝中官员。”
江无忧沉思了一会儿:“太后那边呢?”
“太后倒是安静,不过北舟最近出宫频繁,每次都往城西去,城西那边……有几处宅子,是端王的产业。”
“继续盯着。”她说,“端王,太后,一个都别放过。”
“是。”
阿武退下了,江无忧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
她抬头看着天。
今儿个是个阴天,云层厚得很,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