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间计要使,仗还是要咬着牙打。城墙之上,汉军将士的铠甲蒙着厚厚的尘土,刀刃上的血渍凝结成暗褐色的痂,可每个人的眼神里,仍燃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斗志——这仗,明知难打,却必须咬紧牙关扛下去。楚军如潮水般的攻势一波紧接一波,云梯架上城墙的声响、士兵的嘶吼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首惨烈的战歌。
我方将士凭借城墙固守,箭矢耗尽了便掷下滚石,刀刃卷了刃便用拳头相搏,双方就这样在血与火中僵持着,又一场血战足足持续了两日两夜,直到夕阳把护城河的水染成一片猩红,攻守的双方才终于因兵力耗竭而暂歇。
楚营之中,项羽负手立于帅帐中央,青铜灯盏里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望着帐外暮色中依旧矗立的荥阳城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连续多日猛攻,却始终未能将这道屏障攻破,往日里所向披靡的锐气,此刻也消散了几分,心底竟隐隐生出了和谈的念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匆匆赶来的范增打断。范增拄着拐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指着帐外的方向,语气急切又坚定:“霸王!此时绝不可和谈!汉军已是强弩之末,再坚持几日,荥阳必破!若此时休战,便是给了刘邦喘息之机,日后再想剿灭他,难矣!”
只是这一次,项羽没有像往常一样对范增言听计从。或许是前日项伯在他耳边反复提及“要防着有些人别有用心,把楚军主力耗死在此地,从而渔翁得利。久战伤民,不如暂许和谈,撤军回去安定后方,以事休整”,又或许是营中近来流传的“刘邦愿割地给范增以求拖死楚军”的谣言扰了他的心绪,他望着范增急切的神情,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抵触。
最终,他摆了摆手,避开了范增的目光,沉声道:“亚父不必多言,此事我已决定——派使者去汉营,探探刘邦的底细。”
范增还想再劝,可看着项羽决绝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长叹一声,拄着拐杖缓缓退出帅帐,背影里满是落寞。
荥阳城中,我刚得知楚军使者将至的消息,便立刻让人请来了张良。我二人在军帐中相对而坐,案上的地图摊开着,烛火映着两人的脸庞。
“子房,项羽突然派使者来,你觉得他意欲何为?”我手指轻轻点着地图上的荥阳,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张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霸王此举,定是攻城无果心生倦怠,又或是受了旁人蛊惑。若能借此机会,离间他与范增……那楚军便如同断了一臂。”
我听着张良的话,眼中渐渐亮了起来。范增是项羽麾下第一谋士,若能让这二人反目,楚汉局势必能逆转。
“子房可有妙计?”我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
张良俯身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越听越觉得此计绝妙,待他说完,便忍不住微微颔首,与张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了然。
随后,我立刻吩咐侍者:“速速准备一间上等客房,餐具要用金银打造的,菜肴要选最精致的,务必让楚使感受到我汉营的‘诚意’。”
不过半个时辰,汉营的偏帐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房间中央的案几上,一套鎏金铜餐具泛着柔和的光泽,餐盘里盛放着精心烹制的佳肴——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上淋着蜂蜜酱汁,清蒸鲈鱼的鳞片泛着莹润的光泽,就连佐餐的果盘,也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果香交织的诱人气息。
帐外传来脚步声,侍者连忙上前掀开帐帘,楚使身着楚军制式的铠甲,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他刚一踏入帐中,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本以为汉营久战之下必是窘迫,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奢华的招待。
我身边的侍从立刻堆着笑迎上前,对着楚使拱手道:“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家大王已在此等候多时,请上座。”说着,便引着楚使走向案几旁的主位。
我此刻也脸上堆满了笑意,快步从帐内一侧走出来,步伐急切,仿佛真的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挚友,伸手便要去扶楚使的胳膊:“使者一路劳顿,快请坐,快请坐!”
楚使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行礼:“汉王客气了。”
我却不急于与他谈正事儿,而是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关切的神情,口中连连问道:“使者此次前来,亚父范增先生一切可好?我许久未曾听闻他的消息,心中一直挂念。他每日饮食是否合口?夜间睡眠安稳否?冬日里帐中炭火是否充足?”
我一边问,一边细细观察着楚使的表情,见他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便又接着说道:“亚父先生智谋超群,当年鸿门宴上,若不是他运筹帷幄,霸王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声势。说起来,他可真是楚军的中流砥柱,放眼天下,这般贤才也是不世出的。楚军能有今日的强盛,亚父先生的功劳,当居首位啊!”
这番话出口,楚使脸上的疑惑更甚,刚想开口说话,我却突然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意味问道:“此次使者前来,想必是亚父先生有什么吩咐吧?若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话,你尽管告诉我,我定当照办。”
楚使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茫然。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汉王您误会了!我是霸王派来的,并非亚父先生所遣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汉王一见面就句句不离范增,还误以为自己是范增派来的人,心中不免对汉王的行事作风生出几分疑惑。
我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便“哎呀”一声,故作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失望与诧异:“什么?你是项羽那厮派来的?我还以为你是亚父先生派来的人呢!”话音刚落,我便立刻转头对着帐外喊道:“来人!把这上等的酒席撤了!”
帐外的几名小卒立刻应声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迅速,手中的托盘一伸,便将案几上的金银餐具、精致佳肴一一收走。不过片刻,原本摆满珍馐的案几就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只空着的粗陶碗。
楚使看着眼前的变故,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错愕,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却没理会他的反应,而是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了许多:“使者随我来吧。”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偏帐。楚使愣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随从跟了上去。穿过几条狭窄的过道,我们来到了另一间客房前。帐帘被掀开,楚使探头一看,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小了一半,墙壁上的灰泥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桌椅都是破旧的木质,桌面上布满了划痕,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我指着屋内的桌椅,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请坐下吧。项羽的使者,只配在这儿接待。”说完,便让人端上了招待的食物——一碗糙米饭,上面撒着几粒盐,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一壶浑浊的粗茶。那糙米饭硬得硌牙,咸菜又咸又涩,粗茶喝起来更是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站在一旁,看着楚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后便立刻收起了目光,脸上满是不高兴的神色,对着楚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屋内,楚使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本是满怀信心而来,以为汉军久战之下,必然也盼着和谈,自己定能得到殷切的招待,却没想到竟会遭受这般羞辱。屋内的简陋陈设、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此刻都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嘲讽,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楚使带着满肚子的怒气回到了楚营。他一见到项羽,便立刻跪倒在地,将自己在汉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最初的奢华招待,到汉王句句不离范增,再到得知自己是霸王使者后的态度转变,以及最后那间简陋的客房和粗茶淡饭,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愤怒。
项羽坐在帅椅上,听着使者的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青铜灯盏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当听到“汉王误以为使者是范增所派”“汉王连连称赞范增是楚军柱石”时,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刘邦与亚父之间,早有私交?”项羽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使者连忙点头:“大王,汉王那般态度,绝非无意!若不是范增与他早有勾结,他为何只认范增,不认大王您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项羽心中的猜忌。他想起前几日范增极力反对和谈,想起营中流传的“范增私通汉王”的谣言,再结合使者的遭遇,种种迹象仿佛都在印证——范增极有可能背着自己,与刘邦暗中往来,做着损害楚军利益的事。原本对范增的信任,此刻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怀疑与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