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金光,已非简单的光芒,而是一种粘稠如液态黄金的、蕴含着恐怖法则之力的洪流。压力不再是单纯的重力,更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缕魂力,甚至每一丝精神,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碾磨与冲击。空气仿佛凝固,连空间都似乎在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宇和月月,此刻就站在这片金色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海洋之中。
宇周身的黑暗仿佛化为了实质的漩涡,无声地旋转、吞噬着那粘稠的金色洪流。他脚下的台阶,甚至因为承受不住那吞噬之力,而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但旋即便被阶梯本身的法则力量修复。他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那双湛蓝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脚下的台阶,等待着。
月月身周的空间扭曲更加明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琉璃将她包裹。金色的法则洪流冲刷在这层琉璃壁上,被巧妙地折射、偏转、甚至有一部分被直接“转移”到了未知的空间缝隙中。她绝美的面容依旧清冷,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丝,银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空间符文在飞速流转、组合、湮灭。
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级台阶,与其他地方不同。不仅仅是压力更大,更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个“节点”,一个能引发更深层次“挖掘”的节点。
“来了。”宇低喝一声,声音在粘稠的金色压力中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在四百级时更加汹涌、更加霸道、也更加……混乱驳杂的信息流,或者说,是“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封印”缝隙,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灌入他们的灵魂深处!
(宇的碎片)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稚嫩的痛哼响起。
小宇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散发着磷光与混乱气息的诡异森林,也不是熟悉的山谷。光线昏暗,带着一种古老尘埃和石料混合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坚硬、铺着某种粗糙兽皮的石床上。身下传来石头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是哪里?月月呢?!
“月月!月月!”他猛地坐起身,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焦急地呼唤着。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湛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慌。他最后的记忆,是那恐怖的、旋转的黑暗,是无尽的吸力,是那只紧紧抓着自己、却最终被黑暗一同吞噬的小小手掌。
月月!和他一起被吸进来了!
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从石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这是一个狭小、简陋的石室,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杯子。墙壁是巨大的、切割粗糙的石块垒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
没有月月。
“月月!你在哪儿?回答我!”小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木门,用力推开。
门外,是一条幽深、昏暗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出微弱荧光的水晶,勉强照亮前路。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各种式样的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冰冷、死寂的气息。这地方大得惊人,而且……不像有人居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小宇的心脏。但他咬紧了牙关,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劲。不能怕,要找到月月!月月一定也在这里!她一定也在找我!
他开始沿着走廊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月月的名字。稚嫩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激起阵阵回音,更显得这地方的孤寂与诡异。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房间,有的像是卧室,有的像是书房,有的堆放着一些腐朽的盔甲和武器。没有月月,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被遗弃的古堡吗?
不知道跑了多久,推开了多少扇门,小宇的体力在一点点耗尽,心中的恐慌也越来越浓。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那是一扇极其高大、厚重的金属大门,通体呈暗沉的银灰色,上面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花纹,有星辰,有日月,也有许多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代表着混乱与秩序的扭曲符号。大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比走廊水晶明亮许多的、柔和而奇异的光。
一种莫名的感觉驱使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门。他扒着门缝,向里望去。
门内,是一个极其宏伟、空旷的大厅。穹顶高得不可思议,上面似乎描绘着浩瀚的星图。大厅两侧矗立着几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同样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巨柱。大厅的尽头,数十级宽阔的台阶之上,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铸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样式古老、但剪裁极为合体的银白色长袍,长袍边缘有着深邃的黑色滚边,与他那头随意披散的、同样以银白色为主、却挑染着几缕不羁黑色的短发相得益彰。他坐姿有些懒散,一手随意地搭在王座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脸颊,似乎在小憩。但即便是这样随意的姿态,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与威严,仿佛他生来就应该端坐于这王座之上,俯瞰一切。
小宇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可怕,比森林里那些怪异的植物,比那个黑洞,都要可怕无数倍。但他又莫名地觉得,这个人……或许知道月月在哪里。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或者转身逃跑时,王座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瞳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如同将世间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秩序都糅合在一起,不断旋转、变幻,最终归于混沌的、深不见底的灰。只是被这双眼睛扫过,小宇就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战栗,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混沌龙王抬起那双混沌眼眸,似乎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门口那小小的、扒着门缝偷窥的身影。他并没有动怒,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一切本质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小宇一番,目光在他那双湛蓝色的、此刻充满了紧张、恐惧却依旧倔强明亮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了王座侧前方一处空无一物的地方,用低沉而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道:
“这就是汝的继承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大殿中,也清晰地传入了小宇的耳朵。继承者?什么意思?
下一秒,混沌龙王目光所及的那处“空无一物”的地方,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英俊得近乎妖异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极为惹眼的蓝黑色渐变长发,发梢带着不羁的微卷,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棱角分明,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深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夜,却又亮得惊人,里面仿佛跳动着星辰与火焰。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风格与混沌龙王截然不同的深蓝色劲装,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绣着暗金色星纹的披风。
“哎呀~”新出现的男人发出一声轻佻的、带着点戏谑意味的感叹,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同样落在了门口呆住的小宇身上,脸上的笑意加深,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我的继承者?看起来……不错嘛,和我当年一样帅气!”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撩动人的心弦。
“哼。”王座上的混沌龙王几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似乎对同伴的轻浮颇不以为然,但那双混沌眼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类似“看好戏”的情绪?他不再看那蓝发男人,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小宇,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来了,便是缘法。吾倒要看看,汝这继承者,究竟有几分能耐,能否通过吾之考验。”
话音刚落,甚至不给小宇任何反应的时间,混沌龙王那只原本随意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抬了起来,对着小宇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但小宇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力量,瞬间击中了自己。眼前宏伟的大殿、高贵的混沌龙王、嬉皮笑脸的蓝发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模糊、扭曲、远去。
他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向着未知的深渊急速坠落。湛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无神,小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软软地向后倒去,但在触及冰冷的地面之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缓缓悬浮起来,维持着站立般的姿态,只是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或者说……幻境。
(月月的碎片)
意识剥离,陷入一片纯白。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边际,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白”。
“宇……宇!你在哪?”
小月月在这片纯白中奔跑,呼唤。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跑动在身后飘散,如同流动的月光。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慌。她最后的记忆同样停留在那恐怖的黑暗,那只紧紧抓住宇的手,以及被吞噬瞬间的冰冷与失重。
醒来,就在这片空白里。只有她一个人。宇不见了。
“宇!回答我!”她继续呼喊,声音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没有回音,只是单调地扩散、消失。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但她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银色的眸子里虽然含着泪光,却依旧清澈坚定。不能慌,要找到宇,一定要找到他!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者说是“漂浮”着,在这片纯白中,方向感完全丧失。时间似乎也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孤寂和空白逼疯时,前方,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纯白,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那是一小片区域,仿佛纯白画布上滴落的一点颜料。点点银白色的、闪烁着微光的蝴蝶,在那片区域翩翩飞舞。蝴蝶下方,生长着几簇同样散发着柔和银白光晕的、形态奇异而美丽的花朵。而在蝴蝶与花朵的环绕之中,有一张仿佛由月光与云絮编织而成的、小巧而精致的座椅。
座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人。她有着长及脚踝的、流动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要触及地面。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简洁、却流淌着纯净银白光晕的白色长裙,赤着双足,纤尘不染。她的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悲悯而宁静的神性。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与发色、衣裙同色的、纯粹的银白,清澈、平静,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污秽,又能净化一切不洁。
净化龙王似乎正垂眸看着指尖一只停驻的银白蝴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那双银白的、仿佛能净化灵魂的眼眸,准确地看向了跌跌撞撞跑近的小月月。
四目相对。
小月月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这个美得不真实的银发女人。心中的恐慌和焦急,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甚至……隐隐亲近的气息。
净化龙王静静地看了小月月几秒,完美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周围银蝶与光花都黯然失色的温柔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将目光,转向了这片纯白空间的另一处,那里同样“空无一物”。她的声音如同最上等的珍珠落入玉盘,清冷、空灵,却又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汝的继承者,和汝当年……一样可爱呢。”
她的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
下一秒,净化龙王目光所及的那处“空白”,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纯净的、粉白色的涟漪。一个身影,从涟漪中心,如同水中倒影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也是一个女人,但与净化龙王的圣洁宁静截然不同。她有着一头长而柔顺的、如同初绽樱花般的粉白色渐变长发,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慵懒地垂落在腰间。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以白色为主、点缀着淡粉纹饰的裙装,赤着脚,脚踝上似乎系着一根细细的、闪烁着微光的银链。她的面容同样绝美,却带着一种灵动跳脱、仿佛不谙世事的纯真,又隐隐透着一丝狡黠与不羁。浅红色的眼眸如同上好的红宝石,清澈透亮,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欢喜,打量着呆立原地的小月月。
“是吗?”粉白发色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风铃摇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雀跃与自得,“我倒是觉得……她比我当年,还要可爱呢!”她歪了歪头,浅粉色的眼眸眨了眨,对着小月月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净化龙王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却又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气息迥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女人吸引了注意力的小月月。她缓缓抬起了那只方才停驻着银蝶的、完美无瑕的手,对着小月月,轻轻一点。
“那么,考验,便开始吧。”
同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纯净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银白光晕,如同月光洒落,轻柔地将小月月笼罩。
小月月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能涤荡灵魂的暖流涌入身体,眼前银发女人和粉发女人的身影瞬间模糊、融化在那片银白的光晕中。她的意识如同被投入了温暖的泉水,缓缓下沉,银色的眼眸逐渐失去神采,变得空洞。小小的身体被那银白光晕温柔地托起,悬浮在这片纯白的虚无中,长发如月光般流泻,仿佛陷入了最安详、也最未知的沉睡。
幻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