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级台阶上,那短暂而清晰的记忆冲击带来的余波,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深处更晦暗的沉积。
宇和月月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周围的压力与法则余韵依旧浓重,但两人似乎都暂时无暇他顾。刚才那一幕,太清晰,也太……突兀。像尘封的旧相册里突然抖落出的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色彩鲜艳,细节分明,却与前后所有的画面都对不上号。
宇能感觉到月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微凉的温度,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他侧过头,看向月月。她也正看着他,银眸深处,那些翻涌的震惊和惶然已经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或者,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刚才的画面轻轻叩响。
是疑惑。是对自身过往的、前所未有的、清醒的疑惑。
“喂,”宇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画面冲击留下的沙哑,但语调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那调子里少了点漫不经心,多了点认真的东西,“这‘挖’得……有点猛啊。”
月月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目光转向两人脚下那流光溢彩的台阶。那上面古老的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呼吸着,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召唤与……审视。
四百级。一个分水岭。不仅是压力与法则的质变,似乎连带着,对过往的“挖掘”,也变得更加深入、更加具体了。
“再往上,”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前方那没入更浓郁云雾和金光中的阶梯,啧了一声,“怕是得直接‘挖’出连续剧了。”
他松开握着月月的手,抬起那只手,在眼前虚虚抓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两只小小的、紧紧相扣的手的虚影,又或者,只是想确认那份清晰触感的残留。
“有点撑不住。”他忽然说,语气很坦诚,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不是体力,是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突然塞进来这么一段高清无码的‘童年回忆’,还是带恐怖片开头的,得消化消化。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穿透层层云雾,仿佛能看到那些还在更下方台阶上努力攀登的身影。
“……这事儿,好像不止是我们俩的事儿了。”
月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突然“看”到的记忆片段,指向了一个被遗忘的、与“黑洞”有关的过去。而那个“黑洞”,那片诡异的森林,显然不是寻常之地。更重要的是,这记忆的出现,是因为通天阶梯的法则力量,触及了他们身上那神秘的“封印”。
这“封印”从何而来?为何要封印他们的力量与这部分记忆?那“黑洞”之后,他们去了哪里?为何之后会出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山谷”,拥有另一段看似完整的、却与这段“黑洞”记忆截然不同甚至可能矛盾的童年?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理越乱。而这些疑问,似乎并不仅仅关乎他们自身。
“七灵。”月月清冷的声音响起,说出了宇未尽的猜测。
“嗯。”宇点头,表情正经了些,“我们被‘封印’了大部分力量和记忆。那他们呢?德、然晶、晓、娜丽、洛……他们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封印’?他们的‘过去’,是像我们现在记得的那样,还是也被‘修改’、‘隐藏’、‘替换’过?”
“而且,”宇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思索,“这通天阶梯,对我们有这样的‘挖掘’效果。那对他们呢?他们如果也爬到足够高的地方,会不会也‘看’到点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也是一个潜在的变数。他们俩能承受住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尤其是,如果那被“挖掘”出的记忆,并非什么愉快经历的话。
“所以,”宇总结道,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就这么决定了”的表情,虽然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凝重,“先下去。一来,缓缓脑子,把这‘高清片段’捋一捋。二来,跟德他们通个气,看看他们的情况,也说说我们这边的事。三来……”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高不见顶、金光璀璨的通天阶梯,扯了扯嘴角。
“也得给三儿他们打打气,看看他们爬到哪儿了。四百级……啧,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挺遥远的目标吧?”
月月没有异议。她向来话少,行动果断。在宇说完的同时,她已经转过身,面向了下方的阶梯。银色的裙摆在海风中拂动,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再次看了一眼宇。
“能自己下?”她问,声音平静,但宇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确认。
“当然。”宇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刚才那些许的恍惚和冲击似乎已经在他那强大的适应力和没心没肺的恢复力下,被压到了心底某个角落,“上得来就下得去。这梯子又没规定只能上不能下。”
说着,他当真抬脚,毫不犹豫地朝着下方的台阶迈去。动作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韵律,只是比上来时,多了几分干脆利落,少了点探索的兴致。
月月不再多说,银眸中微光一闪,她身周的空间似乎轻微波动了一下,下一刻,她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下方十几级台阶处,仿佛只是寻常地走下了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返程。
下去的路,比上来时似乎“轻松”了一些。并非压力减小,而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去对抗、化解那些压力与法则冲击,只是凭借着自身强悍的体质和对力量的精妙掌控,任由那庞大的力量作用在身上,像两艘劈波斩浪的快船,朝着来路疾驰而下。
速度很快。
越过三百三十三级,越过三百级,越过二百五十级……沿途金色的纹路逐渐暗淡、隐去,周围粘稠如实质的灵雾也渐渐稀薄,压力虽然依旧恐怖,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已不足以构成阻碍。
下方那些努力攀登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唐三。
他正位于二百六十五级台阶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蓝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涨缩,隐隐与整个通天阶梯,甚至与下方环形海的气息产生着某种共鸣。他额头的海神三叉戟烙印金光流转,每一次踏步都显得沉稳而坚定,显然在七十级之后,他的海神亲和度与自身修为结合,在这阶梯上获得了巨大的裨益。
戴沐白、朱竹清紧随其后,分别在二百六十级和二百五十八级,两人身上都散发着属于七十级魂圣的强悍气息,白虎的威严与幽冥灵猫的迅捷在压力下不断凝练。小舞、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也都在二百五十级上下,各自咬牙坚持,魂力光芒闪烁不定,显然都到了自身当前的极限附近,每一步都极为艰难,却也极为扎实。
更下方,是德一行人。
德位于二百三十级,他周身缭绕着一种沉稳的金色光芒,站在那里就是光明本身连为一体,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如同生根。然晶在他身后不远,身周围的炽热的火焰气息奇异地在她身上交缠,在阶梯的压力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蜕变。晓的身影有些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光线,时隐时现,但每次出现,都比之前上升了几级。娜丽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充满海水力的海蓝色光点,为她抵御着精神层面的冲击。而洛……他竟已冲到了二百四十级,几乎与史莱克八怪中靠后的几人持平,周身冰蓝色的光芒中,隐隐有雪花飘落,所过之处,台阶表面凝结出薄薄的冰霜,与那金色的纹路形成奇异的对比。
看到宇和月月如同闲庭信步般从上方快速下来,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露出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有些麻木的神情。
他们已经对这两人的“非常规”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他们从那么高的地方,如此轻松地下来,冲击力还是不小。
“宇!月月!”第一个喊出来的是宁荣荣,她小脸上满是汗水和疲惫,但眼睛很亮,“你们……怎么下来了?”
宇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脚步,很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是那副惯常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笑容:“哦,上面风景看腻了,下来溜达溜达,顺便看看你们爬得怎么样了。”
这理由敷衍得让所有人都嘴角抽搐。看风景?在那种压力下看风景?
唐三收起身上的蓝金色光芒,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宇和月月的目光中带着探究和一丝凝重。他能感觉到,宇和月月的气息依旧平稳深邃,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不是变强或变弱,而是一种……更加沉凝,仿佛经历过某种沉淀的感觉。
“宇,月月,你们……”唐三开口,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没事,你们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来,别逞强。”宇打断了唐三的询问,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德、然晶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冲着下方喊道:“德!然晶!还有晓、娜丽、洛!你们几个,加把劲,爬到二百……唔,二百五十级吧,能上来就上来,上来不了也别硬撑,然后稍微停一下,有点事跟你们说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个人耳中,仿佛无视了阶梯间的距离和那无处不在的压力。
德抬起头,看着上方并肩而立的宇和月月,脸上露出沉稳的神色,点了点头。然晶挥了挥小拳头,表示收到。晓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轻轻颔首。娜丽也擦了擦汗,应了一声。洛则只是抬了抬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周身的寒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交代完,宇才看向唐三等人,咧嘴一笑:“你们也是,量力而行。这梯子有点邪门,不光压身子,还……嗯,磨脑子。感觉不对就停,别硬来。”
这话说得含糊,但结合宇和月月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以及他们刚才瞬间显露出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沉凝,唐三等人心中都是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郑重点头。
“我们先下去等他们。”宇对唐三等人摆了摆手,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月月,“走吧。”
月月点头,两人不再停留,身影再次向下掠去,速度快得只在阶梯上留下淡淡的残影,几个呼吸间,便已消失在下方更为浓郁的云雾之中,看方向,是直接朝着阶梯最下方,那环形海边缘的起始平台而去。
留下史莱克八怪面面相觑,又看了看上方依旧遥远、金光璀璨的阶梯高处,心中除了对高处的向往,也莫名地多了一丝慎重。
“继续吧。”唐三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魂力,蓝金色光芒再次笼罩全身,“宇哥他们特意下来提醒,必然有深意。我们稳扎稳打,切不可冒进。”
众人纷纷点头,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疑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攀登上。只是,宇和月月那轻松往返于高处的身影,以及宇最后那句“磨脑子”的提醒,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他们心底。
下方,德、然晶等人,也默默加快了步伐,朝着二百五十级的目标稳步迈进。他们知道,宇特意叫他们上去,要说的事,恐怕不简单。
而此时此刻,宇和月月,已经轻盈地落在了通天阶梯最底层的起始平台。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环形海特有的湿润与清新,与高处的粘稠灵雾和恐怖压力截然不同。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温暖而明媚。
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那重担对他而言可能并不算什么。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高耸入云、仿佛连接着天与海的金色阶梯,眼神微眯,那惯常的轻松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
“好了,”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月月听,“等他们上来,看看咱们这‘被封印的童年历险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月月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银眸也望着那阶梯,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加静谧,仿佛在无声地整理、消化着那突然“归来”的、带着混乱黑洞气息的幼年记忆碎片。
环形海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舒缓的声响。
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