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的脚步,在第一眼看来简直像在戏耍阶梯本身。
他的每一次踏出都显得如此随意——有时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跳跃,有时又是单脚在石阶边缘轻点,借力旋身向上。黑色的衣袍在晨光中翻飞,那被绷带缠绕的身躯展现出一种近乎艺术的流畅,仿佛他不是在攀登足以让魂斗罗都喘不过气的天阶,而是在山间小径上漫步。
但他偏偏快得骇人。
五十级。
八十级。
一百级。
当史莱克众人还刚刚踏上第三十级台阶,还在努力适应着那骤然增加的恐怖压力时,宇的身影已经越过了一百二十级的标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臂,朝着下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月月——别放水啊——”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而在他身后,那道银色身影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月月的攀登方式与宇截然不同。她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央,每一次落脚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银色的衣裙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她周身三尺自成天地,连风都不敢贸然侵入。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速度竟与宇完全同步。
宇快,她便快。
宇慢,她便慢。
永远三步。
这不像是一场比赛,倒更像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双人舞——只是舞台是这高耸入云、充满未知危险的通天阶梯。
“一百五十级了。”晓仰头看着那两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身影,喃喃自语。
“他们……真的在比赛吗?”宁荣荣也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唐三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上方收回:“别分心。我们的路,还长。”
是的,他们的路还长。
当宇和月月轻松越过一百八十级——那个昨天让然晶等人拼尽全力才勉强触摸的极限时,史莱克八人刚刚突破一百级大关。
“就是这里。”唐三在一百零五级台阶上停下脚步,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压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如果说三十级时像是背负了百斤重物,那么此刻,就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按住你的肩膀,要将你生生压垮。更可怕的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越来越清晰——你的道是什么?你的力量为何而用?你为何攀登?
戴沐白咬紧牙关,身上白虎虚影若隐若现:“还……还能坚持。”
“不,不是坚持。”唐三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适应。”
他看向伙伴们:“宇说过,阶梯不仅是考验,也是馈赠。这压力……它在帮我们打磨魂力,打磨身体,打磨意志。你们感觉到了吗?”
小舞点点头,她的眼中也闪烁着相似的光芒:“魂力……在自行运转,而且越来越凝实。”
“没错。”朱竹清也开口,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感觉到,距离七十级的瓶颈……越来越近了。”
“那就别停!”马红俊低吼一声,身上凤凰火焰轰然爆发,竟然硬生生将周围的无形压力逼退半分,“冲!”
“冲!”
八人齐声应和,再次向上。
而在他们上方更远处,德一行人也在艰难攀登。
“一百……六十三……”然晶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数着。
她的俏脸上已布满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与昨天不同,今天的她虽然依旧感到沉重,却没有那种随时会被压垮的崩溃感。昨日的极限突破,让她身体的承受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
“然晶,调整呼吸。”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也在喘气,但语气依旧沉稳,“不要硬撑,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我知道……”然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我只是……不想被那家伙看扁。”
她口中的“那家伙”,自然是指已经遥遥领先的宇。
娜丽在身后轻笑:“放心,宇他不会真的笑话你的。他只是……喜欢逗你玩。”
“那更过分!”然晶咬牙切齿,但脚下的步伐却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在他们最前方,洛依旧沉默。他的攀登方式最为奇特——每踏出十步,便会停顿一息,仿佛在感受、在聆听阶梯本身传递的某种讯息。他的眼中,冰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一百八十级。”洛在踏上一百八十级台阶时,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
“到了?”晓眼睛一亮。
“昨天的极限。”洛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上方——那已经几乎看不见的两个黑点,“而他们……已经超过两百级了。”
……
两百二十级。
宇终于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一滴汗。他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紧跟上来的银色身影,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热身结束。”他笑着说。
月月在他下方三级台阶处停下,银眸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从这里开始,”宇指了指脚下的石阶,“压力会翻倍增加。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法则拷问’也会从模糊的概念,变成具体的问题。它会直接攻击你道心中的破绽——如果你的道不完整,或者有矛盾,会瞬间被压垮哦。”
月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我知道。所以呢?
宇的笑容更灿烂了:“所以比赛才真正开始啊。之前只是开胃菜。从这里到两百五十级,每一步,都是真正的考验。准备好了吗,月月?”
月月没有回答。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踏上了第二百二十一阶。
那一瞬间,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荡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扭曲,隐约能听到某种宏大、古老、冰冷的声音在低语:
“何为永恒?”
“若万物终将逝去,汝之道,何以长存?”
那是通天阶梯的拷问,直指道心。
月月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但也只是刹那。
下一瞬,她周身银光大盛,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清冷、孤高、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威严。她银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平静地,继续踏出下一步。
“永恒无需证明。”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月,“存在,即是永恒。”
“轰——!”
无形的屏障仿佛被打破。月月的身影再次变得流畅,她连踏三级,来到了宇所在的第二百二十阶,然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上。
宇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到我了。”他咧嘴一笑,也踏上了第二百二十一阶。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拷问。
“何为永恒?”
“若万物终将逝去,汝之道,何以长存?”
宇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像月月那样爆发力量去抵抗。他只是挠了挠头,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那无形的“法则”说道:
“永恒?谁说要永恒了?”
“我只活在当下。”
“现在想赢,现在想吃月月做的饭,现在想登到最高处看看风景——这就是我的道。”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咯~”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活在当下”是什么了不起的真理。
而更诡异的是,那无形的压力,那直指道心的拷问,竟然真的……消散了。
不是被打破,不是被抵抗。
而是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下方,刚刚艰难攀登到一百五十级、正努力抵抗着阶梯压力的唐三,隐约感应到了上方传来的波动,眼中闪过震惊。
“宇老师他……他的道,到底是什么?”
戴沐白也感受到了,他艰难地抬头:“那种感觉……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好像什么都敢做……”
“随心所欲。”小舞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宇老师的道,是真正的……随心所欲。不为过去所困,不为未来所忧,只做当下想做的事。”
“所以阶梯的拷问,对他无效。”朱竹清也明白了,“因为拷问的本质,是寻找道心的矛盾。但如果一个人的道本就是‘没有固定答案,只有当下选择’,那便无懈可击。”
“这也行?!”马红俊目瞪口呆。
“行不行,看结果就知道了。”宁荣荣苦笑,“他已经……超过两百三十级了。”
……
是的,宇已经超过了二百三十级。
在以一种近乎“耍赖”的方式通过了“法则拷问”后,他的速度再次提升。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用魂力,纯粹凭借肉身的力量,在石阶上狂奔。
每一步踏出,石阶都会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不堪重负。
但宇却越跑越兴奋,越跑越快。
“两百三十五!”
“两百四十!”
“两百四十五!”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月月,看来两个月的饭,我赢定……”他兴奋地回头,想对身后的月月炫耀。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月月,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并肩。
不,不是并肩。
是在他上方,一级台阶。
月月银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上。
“两百四十六。”她清冷的声音飘下来。
“等等!”宇眼睛一瞪,“你什么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月月已经踏上了第二百四十七阶。
而她踏上的那一瞬,异变突生。
以月月为中心,周围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折叠。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真正的空间扭曲!
那莹白的石阶,在她脚下仿佛变成了可以随意折叠的纸张。明明她只踏出了一步,身影却瞬间出现在十级台阶之上。
空间跳跃!
不,不只是跳跃。
是空间的“臣服”!
那恐怖的压力,那无形的法则拷问,在扭曲的空间中失去了方向,变得混乱、无序,最终消散于无形。
“这是……”宇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道有新领悟了?‘绝对掌控’?不……是‘空间即我’?”
月月没有回答。
但她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第二百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她的每一步,都踏在不同的空间节点上。明明是在攀登,却仿佛在空间中漫步。那足以让封号斗罗都寸步难行的恐怖压力,对她而言,如同不存在。
“两百五十。”
当月月的身影,稳稳站在第二百五十级台阶上时,宇,还在第二百四十七阶。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银色的身影,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阶梯上回荡,畅快、肆意,没有任何输掉比赛的懊恼,反而充满了纯粹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可以啊月月!”他一边笑,一边也开始发力,“不过,比赛可还没结束呢——”
他的身上,黑色的光芒骤然爆发。
那不是魂力,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
那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他脚下的石阶,在触碰到那黑光的瞬间,竟然开始“消失”——不是破碎,不是崩塌,而是从存在,变为不存在。
宇就踏在那“不存在”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压力?不存在了。
拷问?不存在了。
连阶梯本身,在他脚下,都“暂时不存在”。
“两百四十八。”
“两百四十九。”
“两百五十。”
当他踏在第二百五十级台阶上,与月月并肩站立时,周围的黑光才缓缓收敛,那些“不存在”的石阶重新恢复原状。
“平手。”宇转头看向月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何?”月月银眸平静地看着他,片刻,轻轻点头。
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让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赌约,作废。”
“诶?!”宇瞪大眼睛,“为什么?!说好我赢了两个月,输了一个要求,平手的话……平手的话应该……”
“平手,所以没有赢家。”月月打断他,银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所以,赌约作废。”
“这……这不公平!”宇哀嚎,“我差点就赢了!要不是你突然用空间……”
“你也用了‘虚无’。”月月再次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所以,平手。”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他用了“虚无”,月月用了“空间掌控”,都是取巧,都是“作弊”。
真正的实力攀登,两人或许都还无法纯粹凭借肉身和魂力,硬抗着压力和拷问登上二百五十级。
所以,平手,是公平的。
只是……
“我的两个月饭啊……”宇哭丧着脸,仿佛损失了天大的宝贝。月月看了他一眼,眼中那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看向更高的阶梯。
那里,云雾更加浓郁,金光更加璀璨。
而在云雾深处,隐隐能看到,有模糊的轮廓,仿佛……是一座宫殿?
“上面,有什么?”月月轻声问。
宇也收起了夸张的表情,眯起眼睛看向上方:“不知道。但既然设下了这阶梯,又在顶端建了东西,总不会是给人观光用的。”
“去看看?”
“当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踏出脚步。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都变得沉重。
第二百五十一级。
压力,比二百五十级,暴增了十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那“法则拷问”不再是问题,而是……幻境。
宇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焦土千里。天空是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而在废墟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哭泣着。
那是一个孩子。
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宇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不是痛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沉默。
“这是……”他低声自语,“多久以前的事了?”
画面中的孩子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流出泪水。
“为什么……”孩子的声音嘶哑,“为什么……只剩我一个……”
宇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平时的嬉笑、狡黠、欠揍,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笑。
“因为,”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那个孩子说,“你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话音落下,幻境破碎。
宇重新回到了通天阶梯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月月。
月月的银眸,此刻,竟然有些……失神。
她的眼前,也有幻境。
只是那幻境,无人能看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月月?”宇轻声唤道。
月月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虽然颤抖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宇看见了。
他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搭在月月的肩上。
“醒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月月身体一震,银眸重新聚焦。
但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宇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痛苦?
不,比痛苦更深。
是……空洞。
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留下的,只有虚无。
“你看到了什么?”宇问。
月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宇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我看到了……”
“什么都没有。”
宇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想再问,但月月已经转过头,继续向上。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但也更加……决绝。
仿佛在追逐什么,又仿佛在逃离什么。
宇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阶梯下方。
唐三,终于踏上了第二百级。
在他踏上的一瞬间,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七道魂环,依次浮现。
黄、黄、紫、黑、黑、红、红。
最后一道,红色魂环,鲜艳如血,其中隐隐有蓝金色的纹路流转。
七十级。
他,突破了。
而在唐三突破的瞬间,戴沐白、小舞、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白沉香……
七人身上,也同时爆发出强烈的气息波动。
七道魂环,陆续浮现。
史莱克八怪,在这一刻,全部,突破七十级!
“成了!”戴沐白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激动与兴奋。
“终于……成了!”奥斯卡也激动地握紧拳头。
唐三看着伙伴们,眼中也充满了欣喜,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抬头,看向上方。
那里,云雾缭绕,金光隐现。
宇和月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云雾深处。
而那座隐约可见的宫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