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
常岭越抬起头，看了周睦一眼，又低下头去。
“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周睦知道他是在嘴硬，但多说无益。他站起来，拍了拍常岭越的肩：“回头找你。”
常岭越点点头，没说话。
周睦推门出去，余陌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周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的灰色丝线，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常岭越那个只是其中一条。”余陌说，“还有别的。”于是她拉着周睦跑了起来
周睦沉默了一秒。
“得去处理那些？”
“嗯。”
“那些体育生本人呢？”
余陌看着他，没说话。
周睦明白了。
他们没时间一个个去找那些体育生本人。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见人，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压力，有自己的故事。那不是几分钟能解决的。
能处理的，只有那些连着的丝线。
共享的那部分。
余陌加快了步伐“顺着线清，主要是主干。”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两人像真正的清洁工一样，在教学楼、操场、宿舍区之间穿梭。
那些灰色的丝线无处不在——有的挂在走廊转角，有的缠在楼梯扶手，有的从教室窗户里渗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余陌没有攻击。
她想起莫雨那次，杨逸汐说过的话——“你打它，就等于在打那个人。”
所以她没有攻击。
她从怀里抽出术式软盘，白色的【净化·安神净念】，淡蓝色的【净化·凝神之息】，一个凝结情绪，一个稳定净化。打开后置于手心，再让那些温和的净化之力顺着丝线蔓延。同时，她调动周围的正面能量——午后的阳光、草木的生机、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欢呼声——全都引导过来，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层柔和的光晕，包裹住那些灰色的丝线。
丝线在光晕里慢慢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
像被稀释过的墨水，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周睦跟在她旁边，力场一直开着。
不是往常战斗时强硬推过去的净化光芒，这次柔软、温和、只是那么一层淡淡的光，覆盖着每一条丝线。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些灰色的丝线一条接一条地变淡。
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炫目的能量爆发。就像他们最初说的那样——清洁工。
清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等最后一条丝线消失在阳光下，两人已经绕着学校走了大半圈。
余陌看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跑得更快了。
“怎么了？”周睦问。
“比赛。”余陌说，“还没结束。”
周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是选手，不能消失太久。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分开往各自班级跑去。操场上依旧热闹。
喊声、哨声、加油声混在一起，飘满整个场地。几场比赛还在进行，各班的学生坐在场边，眼睛盯着球网，喊得嗓子都哑了。
余陌和周睦从不同方向跑回各自的休息区。
“余陌你去哪儿了？”体育委员看到她，松了口气，“马上到咱们了！”
余陌点点头，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扫过操场——那些体育生们，有的已经回来了，有的还在场上比赛。他们的表情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动作也流畅了不少。
那些灰色的丝线没了。
共享的情绪，被清掉了。
至于每个人自己的那一份——那是以后的事。
“余陌！上场了！”
她站起来，走进场地。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对面站着的是另一个班，有体育生，但那个体育生看起来状态正常。
比赛开始。
余陌站在场上，接球、传球、跑位。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异常。
只是一次普通的清洁而已。
比赛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一班的最后一球直接飞出了界外，对面欢呼起来，一班的队员们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然后也笑了。
输是输了，但输得没那么难看。
“行了行了，收工！”体育委员拍着手招呼大家，“倒数第二！比隔壁班强！”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给面子——隔壁班就是一班第一场赢的那个二班，此刻正坐在场边，脸上写着“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一班的人不在乎，他们勾肩搭背地往休息区走，有人还回头冲二班喊了一句：“明年再战啊！”
二班的人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们。
余陌走在队伍最后，水杯拿在手里，没有喝。
她的目光扫过操场——三班那边正在庆祝，常岭越站在人群中间，笑得比之前几天加起来都多。他旁边几个体育生围着他，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往他头上倒水，闹成一团。
三班拿了第一。
文科班的实力摆在那儿，本来就在意料之中。但余陌知道，常岭越能打成这样，不只是因为技术好。
那些灰色的东西没了。
至少共享的那部分没了。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九班的休息区。
九班那边也在庆祝——虽然不是第一，但第三名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好了。沈佳宜站在场边，脸红扑扑的，正跟几个女生比划着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旁边几个体育生也在笑，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说了句什么，又笑成一团。
余陌盯着那边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九班的体育生，从始至终都没有问题。
不是因为余陌去清了能量——她早上清理的那些体育生里面，根本没有九班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状态正常，打完了整场比赛，拿了第三。
为什么？
余陌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圈子里扫过。沈佳宜在笑，体育生在笑，其他队员也在笑。没有人阴阳怪气，没有人抱怨“体育生靠不住”，没有那些压低的、难听的议论。
就是……很正常地在庆祝。
她想起沈佳宜平时那个样子——见谁都笑眯眯的，跟谁都处得来。她对体育生没意见，她班上的那些人，好像也没意见。
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
余陌收回目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七班那边，气氛不太一样。
比赛输了。不是输得难看，但输了就是输了。
周睦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水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旁边几个男生正在复盘刚才的比赛，有人说“那个球你该扣的”，有人说“二传慢了”，说得乱糟糟的。
“周睦你今天怎么回事？”有人忽然开口，“后半场完全不在状态。”
周睦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能量消耗太大，力场开了一下午，后半场腿都是软的。但这话不能说，只能默认。
“自律哥也有翻车的时候啊。”有人开了个玩笑，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练那么多，结果比赛拉胯，这自律有点亏啊。”笑声又起。
周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喝水。
他知道这些人没恶意，就是嘴欠。平时他也这样，互相调侃惯了。
但今天听着，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可能不是因为自己。
比赛全部结束后，各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
余陌拎着水杯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看到周睦从另一边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累吗？”余陌问。
“还行。”周睦顿了顿，“有点虚。”
余陌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周围是散场的人群，有人还在讨论比赛，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
走了一段，余陌忽然开口。
“我想到一件事。”
周睦侧头看她。
余陌的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很平：“这次处理完，可能只是治标。”
周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体育生的情绪。”余陌说，“我们清的只是产物。但产生那些东西的原因——还在。”
周睦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余陌在说什么。
那些冷嘲热讽，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体育生靠不住”“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的话。不是因为这次能量被清了，这些话就会消失。
“九班没有出事。”余陌继续说，“不是因为我去清了能量——他们班从一开始就没有。沈佳宜班上的人，没有针对体育生。”
周睦明白了。
“你是说……问题不在体育生身上，在其他人身上？”
余陌点头。
“他们歧视体育生，说那些话，让体育生产生压力——然后我们跑去清体育生的情绪。但那些说话的人呢？”
“他们的品行，我们能清吗？”
操场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前面是教学楼安静的大门。
“我不知道。”周睦最后说，“但我觉得……这样不好”
余陌看了他一眼。
周睦的目光落在前方，语气比平时认真：“那些话会一直说。不管我们怎么清能量体都改变不了，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那些人自己想改。”
“你刚才被嘲笑了。”余陌忽然说。
周睦一愣，随即笑了：“那算什么，平时我也嘲笑他们。”
“你是能量守恒体，无所谓。”余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是说你不用在意的意思，但这确实是你的天赋，就算绝望能量也会自己平衡过来。但换成别人呢？换成那些本来就脆弱的人呢？”
周睦的笑容顿了一下。
余陌没再说话。
两人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
下午的自习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余陌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练习册一页没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
能量能清情绪，但清不了人的品行。
不是所有的脏东西，都能用能量扫干净的。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操场上的欢呼声早已散去，只剩下偶尔几声鸟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余陌知道，有些东西，才开始刚刚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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