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 晚膳

晚上，盛紘难得的来正院用晚膳。大娘子喜出望外，亲自张罗了一桌子菜，有盛紘爱吃的糟鹅掌、清炖羊肉，还有一盘如兰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如兰坐在盛紘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学的诗词，筷子都来不及往嘴里送，一会儿背一句“春眠不觉晓”一会儿又缠着盛紘问这首诗下一句是什么，嘴边的糖藕渣子糊了一圈也不擦。

盛紘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如兰更兴奋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就这一个动作，采荷注意到明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筷子尖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夹起面前那一小碟素炒青菜。她坐在如兰旁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两个女孩之间隔了不过半臂宽，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大娘子在一旁给盛紘添酒夹菜，情绪比平时高了不止一点，筷子不停，嘴巴也不停，说了明兰的病情又说了搬家的安排，还替如兰邀功说她近日规矩学得勤。盛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时候点个头，有时候夸一句“好”，但他不伸手给明兰夹菜，明兰便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和面前那一碟青菜。

晚膳撤下去之后，采荷端了茶进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盛紘的声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语气比平时跟大娘子说话时低沉几分，带着一种采荷从没听过的沮丧——不是对下人发火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嗓门，而是压着声、气息往下走的调子，像被什么重东西碾过了一遍。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身靠到门框边上，借着廊柱的遮挡把茶盘往下放了半寸，竖起了耳朵。

“老太太今天把我叫过去，”盛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茶杯说话，“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说当初她就说过我对林噙霜太抬举了，会有祸端，我没听。现在果然出了事——卫氏难产，一尸两命，府里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说，这事说到底是我宠妾灭妻，治家不严。”

屏风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灯火把盛紘的侧脸映在素绢屏面上，采荷看见那个影子抬起手抹了一下额头，然后又放下了。

“我寻思着，”盛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了些，调子往上浮了半拍，“老太太既然看不惯林氏，不如让墨兰养到老太太膝下去。墨兰是几个丫头里最出挑的，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老太太若是肯调教，将来必定比谁都强，这样也不会耽搁了墨兰。”

采荷把茶盘端稳，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房，低着头把茶盏放到盛紘手边的茶几上。眼角余光扫见大娘子正坐在对面的绣墩上，脸已经青了——是真青，不是气的，是被堵的。

前脚刚出了卫小娘的事，盛纮处罚了林噙霜，后脚他就开始心疼上了。林噙霜的禁足是盛纮亲口说的，他不好朝令夕改，那就让老太太抚养墨兰，抬高墨兰的身份，作为补偿。

王若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她说呢，盛纮今天不仅来吃饭，还对如兰那么好，原来是为了这个！

盛纮好像没发现王若弗的脸色不对，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反正他是一家之主，府里也只有老太太能左右的了盛纮的决定。

采荷赶紧往后退，免得接下来两个人吵起来殃及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