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来得很快。他从书房那边过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隔着半条穿堂都能听见,脚步快而且重。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得只剩下一条线。
王若弗见了他像见了救星似的,连忙把他迎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挪到了旁边的侧座上,把主位整个让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姨妈来了,说要接明兰走,我说不行,姨妈又说……”
盛纮抬手打断了她,对卫姨妈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已经有了官场上打发人的腔调:“姨妈远道而来,辛苦了。明兰这孩子刚没了娘,心里头自然难过,姨妈多住几日陪陪她也无妨。只是接回乡下倒不必——咱们盛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庶女?若是到了那地步,咱们再来劳动姨妈不迟。”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笑是礼貌性的那种,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六个字:你别得寸进尺。
盛纮当官多年,权势早已浸透他的骨头,对卫姨妈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客气是外表,敷衍和不以为意才是内在。
卫姨妈没有被他堵回去。她抬起头,直视着盛紘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主君说的是。明兰在盛家自然有饭吃。可我姐姐临盆那天,稳婆说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府里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我可怜的姐姐就那么没了。我就想问主君一句——当初出了这样的事,这府里是不是有人该担这个责?”她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调门上,语速平稳得就像在背一篇早就打好腹稿的状词。
盛纮的脸色变了。这一次变了的不只是脸色。他的下巴往里收了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那点敷衍的笑纹彻底消失了,连手指都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往后明兰的起居由大娘子亲自照料,再请最好的大夫来给她调理身子,早晚把脉,一日三餐按姑娘的份例来,绝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王若弗在旁边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亲自照料。大夫早晚把脉,丫鬟再加两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高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站住脚的台阶,还不自觉地朝刘妈妈的方向瞥了一眼,想确认自己这句许诺有没有说错。
卫姨妈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低头抹了抹眼角,站起来朝盛纮欠了欠身,嘴里说“有主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可她的眼睛并没有笑,视线越过盛纮的肩膀,扫了一圈正房里站着的丫鬟婆子。
在卫小娘难产而死一事,虽然是盛府站不住脚,但她手里没有切实的证据,盛府的人不会让她亲自查问那天接生的稳婆,丫鬟小蝶被赶出府后不知所踪。卫姨妈何尝不想为姐姐讨一个公道,到底是人微言轻,现在她只能竭尽所能保住明兰,保住姐姐的唯一血脉。
来日方长。
采荷目送卫姨妈挎着那个蓝布包袱出府,步子比来时慢,但腰杆还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