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教学楼那平日里熟悉的走廊,此刻在虎杖悠仁眼中扭曲成了噩梦的甬道。
光线被一种粘稠的晦暗吞噬,如同提前降临的、污浊的黄昏。空气沉重,带着铁锈与腐烂甜腻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湿冷的棉絮。墙壁、地板,原本米白的涂料上,正渗出一种暗沉发黑、类似油渍的不明污迹,缓慢蜿蜒,仿佛有生命般搏动。
最刺耳的是声音——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巨响,而是无数细碎、尖锐、充满恶意的低语、呜咽、刮擦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挤进耳膜,钻向脑髓深处,激起生理性的反胃和寒颤。
虎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预警。爷爷那句“要尽力帮助他人”和伏黑惠冰冷的警告“特级咒物,极度危险”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他强迫自己忽略皮肤上不断炸起的鸡皮疙瘩,朝着怪诞声响和污秽气息最浓重的方向——一间通常用作小型研讨会或社团杂物间的教室——猛冲过去。
教室门半掩着,门缝里泄出的光不是寻常日光灯的白,而是一种病态、颤动的暗紫色。虎杖一把推开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胃部狠狠一绞。
井口学长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落叶。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暴力撕碎的、写满扭曲字迹的古老符纸碎片,还有几样像是罗盘、小摄像头的灵异调查设备,也七零八落。
而真正吸引注意力的,是悬浮在井口学长身前不远处半空中的那根“手指”。
包裹它的陈旧布条已经完全散开、掉落。那东西暴露在昏暗颤动的紫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极端不适的质地:干枯、暗红近黑,表面布满诡异的螺旋纹路和凸起的、类似关节的骨节,尖端尖锐。
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微微脉动,如同某种邪恶心脏的延伸部分。一股肉眼可见的、污浊的黑色气息正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那股气息扭曲了光线,也扭曲了空间,虎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气息吸引、唤醒、从看不见的角落蜂拥而来。
第一个“东西”已经出现了。
它从天花板的阴影里“滴落”下来,黏腻地摊开在地板上。
那是一只外形难以名状的怪物,大约有大型犬的尺寸,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不断变换着轮廓,勉强能看出虫类的特征——复眼闪烁着恶毒的红光,口器开合,滴下腐蚀地板的酸液,几对节肢划动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身上散发着比那根手指弱、大,但同样令人作呕的诅咒气息。
“井口学长!”虎杖喊了一声,下意识想冲过去。
“别动!”
伏黑惠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冷冽如刀。他不知何时也已赶到,正站在门口另一侧,海胆头下的脸色比刚才更加严峻,眼神死死锁定那只虫形咒灵和那根悬浮的手指。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迅捷的手印,咒力涌动。
“黑白玉犬!”
影子在地面沸腾。伏黑惠脚下的阴影如同活过来的墨潭,两团更为浓重的黑暗骤然跃出!
左边那团,形体矫健修长,通体漆黑如最深的夜,唯有四足踏着幽蓝的火焰,獠牙森白,眼神锐利凶悍——黑玉犬。
右边那团,体型稍小但线条流畅优美,皮毛纯白无瑕,犹如月光凝结,行动间带着冰雪般的寒意,同样獠牙锋利,眼神冰冷——白玉犬。
式神显现的刹那,教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黑玉犬低吼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虫形咒灵,幽蓝的爪影撕裂空气,精准地抓向咒灵那不断变换的核心。
白玉犬则如一道白色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侧方,口吐寒息,瞬间迟滞了咒灵部分肢体的动作。
那虫形咒灵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反击,喷吐酸液,挥舞节肢。但在两只配合默契、攻击凌厉的玉犬式神面前,它的挣扎显得笨拙而徒劳。
黑玉犬的撕咬附带某种侵蚀性的咒力,白玉犬的寒息则冻结了它的行动。仅仅几个呼吸间,伴随着一声凄厉的、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哀鸣,虫形咒灵便被彻底撕碎、冻结,化为一阵污浊的黑烟,缓缓消散。
干净利落,堪称秒杀。
虎杖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咒术师的力量?伏黑惠甚至没有亲自上前,只是召唤出这两只“狗”,就解决了那个让他都感到强烈威胁的怪物。
然而,伏黑惠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消散的咒灵残秽上多停留一秒,立刻重新聚焦到那根悬浮的宿傩手指上,以及……房间内更深处的阴影。
“还没完……”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的气息……引来的不止这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教室后方的墙壁,那片被宿傩手指散发出的污浊黑气浸染得最严重的区域,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膨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揉捏。墙壁本身如同融化的蜡烛般软化、滴落,露出后面一个更加深邃、纯粹的黑暗空洞。
一只巨大的、骨节狰狞的手掌,从那个空洞里猛地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每一根指头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细,皮肤是令人作呕的青灰色,布满皲裂和疣状凸起。
紧接着,是第二只同样巨大的手,扒住空洞边缘。
然后,一个庞大的身躯,硬生生从那扭曲的空间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人形怪物,但结构极其怪诞。它长着四只手臂,除了刚才扒开空间的两只,胸前还有一对相对较短、但同样粗壮的手臂,不断开合着尖锐的指爪。
它的头颅比例失调,几乎被一张纵向裂开、几乎占据整个面部三分之二的巨口所取代,嘴里层层叠叠,布满鲨鱼般的利齿,粘稠的涎水不断滴落,腐蚀着地面。
它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额头位置两个凹陷的孔洞,燃烧着两团冰冷的、贪婪的幽绿火焰。全身肌肉虬结,覆盖着粗糙的甲壳和骨刺,散发着比刚才的虫形咒灵强大、暴虐数倍的咒力波动!
二级咒灵!而且绝非普通二级!
伏黑惠瞳孔骤缩。“退后!”他对虎杖厉喝,同时双手再次结印,咒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鵺!”
巨大的影子鸟式神尖啸着从影中冲天而起,翼展几乎触及教室天花板,浑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光,径直扑向那四臂大嘴咒灵。
然而,那咒灵的反应快得惊人!它胸前较短的两只手臂猛地向上交叉格挡,硬生生架住了鵺裹挟雷电的俯冲爪击!
刺耳的撞击声和雷电炸裂声爆响,鵺的雷电在那青灰色的甲壳上只留下焦黑的痕迹,未能造成实质性重创。同时,咒灵另外两只长臂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挥出,一拳砸在鵺的胸腹,一拳轰向伏黑惠本人!
伏黑惠险之又险地侧身翻滚躲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轰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鵺吃痛尖啸,被巨大的力量击退,撞在墙壁上,雷光一阵紊乱。
咒灵巨口咧开,发出无声的、却直抵灵魂的恐怖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暂时受创的鵺和试图重新调整的伏黑惠冲来!它胸前的手臂再次蓄力,显然打算一举重创或解决掉这个最具威胁的咒术师。
“伏黑!”虎杖目眦欲裂。他看到伏黑惠刚刚躲开一击,气息尚未调匀,式神鵺受创,而那咒灵的下一次攻击已近在眼前!井口学长还在墙角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波及碾碎。
身体比思考更快。
“啊啊啊——!”
虎杖悠仁发出一声怒吼,那不是恐惧,而是将一切杂念、悲伤、对未知力量的茫然都转化为纯粹动能的本能咆哮。他脚下的地面“咔嚓”一声被踏出裂纹,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爆发力斜刺里冲出!
没有咒力,没有术式,有的只是被爷爷从小用近乎苛刻的方式锤炼出来的、足以打破世界纪录的非人身体,和此刻心中燃烧的、绝不让眼前之人因自己疏忽而遇险的炽热意念。
他抢在咒灵那致命一击落下之前,冲到了伏黑惠侧前方,拧腰,沉肩,将全身的力量,从脚跟到脊椎,再到紧绷如铁的肩臂,悍然灌注到右拳之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二级咒灵那粗壮的、正准备挥出的前臂侧面!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仿佛两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头相撞。气浪以拳臂交击点为中心炸开,吹得人睁不开眼。
咒灵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挥臂的动作被打断、偏移。它庞大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被击中的部位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青灰色的皮肤向内凹陷,甚至能听到里面骨骼扭曲的闷响。
咒灵似乎有些错愕,它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窝”转向了虎杖,巨口咧开,发出更加愤怒的无声咆哮。这个没有咒力的人类,竟然能用纯粹肉体力量撼动它?
虎杖也不好受。拳头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胸口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二级咒灵的身体强度,超乎想象。
但他半步未退,死死挡在伏黑惠和瘫软的井口学长之前,左拳已然握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瞪视着眼前可怖的怪物。
伏黑惠抓住这瞬息即逝的空隙,强压翻腾的气血和式神受创带来的反噬,双手印式再变,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寒光。他必须立刻解决这只二级咒灵,否则拖下去,不仅他们三人危险,宿傩手指持续散发的气息,天知道还会引来什么!
“大蛇——”
影子剧烈沸腾,更为深沉庞大的咒力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
“嗬……嗬嗬……”
虎杖为了保护众人,一口将宿傩手指一口吞下。
伏黑惠喉咙发干,用尽力气嘶声喊道:“虎杖……别动……千万别……”
但已经晚了。
虎杖想退,但身体在那恐怖威压下重若千钧,动弹不得。他想挥拳,麻痹的右臂却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受控制自己的手,如同归巢的毒蛇,轻轻点在了他校服衬衫的左胸位置,心脏上方。
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或穿透。
而是一种冰冷到灵魂深处的触感,紧接着,是狂暴到无法想象的、充满了无尽诅咒与怨恨的“信息”洪流,顺着接触点,狠狠撞进他的意识!
“呃……啊……!!!”
虎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痛吼,眼前彻底被黑暗和无数疯狂闪烁的、破碎的、血腥的画面淹没。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的、如同古老刺青般的纹路,又迅速隐去,周而复始。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离谱,每一次搏动都像要炸开胸膛。某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存在”,正试图通过这根手指,蛮横地涌入、占据、融合这具年轻的躯体。
伏黑惠看得肝胆俱裂。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宿傩的容器……正在形成?不,这看起来更像是……强制性的“寄宿”或“侵蚀”!以虎杖悠仁的体质和意志,能承受得住吗?还是说,下一刻,他就会彻底被那传说中的诅咒之王吞噬、取代?
他咬牙,不顾体内咒力的滞涩和反噬的痛苦,强行调动残存的力量,双手颤抖着想要再次结印,哪怕是最基础的式神,哪怕只能干扰一瞬……
就在这时——
“哎呀呀,真是热闹呢。”
一个轻佻、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从破损的教室门口传来。
伏黑惠猛地转头。
远处隔壁天台,只见一个高大的白发身影,不知何时斜倚在了门框上。眼罩松松垮垮地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苍蓝璀璨、仿佛映照着无限苍穹与星辰的六眼。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路过看戏,嘴角还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五条悟。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教室,在迅速腐烂的二级咒灵残骸上停顿了一瞬,在伏黑惠苍白冷汗的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教室中央——那个被宿傩手指抵住胸口、浑身颤抖、皮肤下诡异纹路明灭不定、仿佛正在与某个古老恐怖存在进行激烈争夺的少年身上。
“嗯?”五条悟发出了一个略带疑惑和探究意味的单音节,苍蓝的六眼中,倒映出虎杖悠仁此刻痛苦挣扎的身影,以及那根散发着不祥紫黑焰光的宿傩手指。
“看来,捡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这位同学。”他语气依旧轻松,但那双六眼中流转的光芒,却变得深邃难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