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长居娲皇宫,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踏足太清观了。
她的道场在三十三天外,清静自在,无事时便倚在红绣球边,看那红线千丝万缕,牵系着洪荒众生的姻缘离合。
她看得多了,便也看得淡了,轻易不会为哪一缕红线而异动。
可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红绣球上出现根牵着她太清师兄的线。
女娲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眼花。
然后她便起身,理了理云鬓衣袂,驾云往太清观去了。
——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她那位师兄,突然冒出一根红线出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太清观,变样了。
女娲立在山门外,望着那铺天盖地、绵延无尽的花海,望着那万顷碧波、千重青莲,望着那座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湖心的精致楼阁——
她沉默了。
太清师兄……何时成了爱花之人?
她记得上一次来太清观,这里只有松柏苍翠、幽兰数丛,清寂得如同师兄那张永远淡漠的脸。
她当时还暗自腹诽,这道场,和师兄这人一样,寡淡得很。
如今这寡淡的人,寡淡的道场,竟养出了一片姹紫嫣红。
女娲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举步入内。
她没有见到太清师兄。
倒是在那片花海之中,见着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粉粉嫩嫩一团,乌溜溜的眼眸,眉心一点殷红花钿,正提着裙角,蹑手蹑脚地追着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
她追得很认真。
裙摆蹭过花丛,沾了几片花瓣,发梢被风吹乱,垂落在腮边。她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蝴蝶。
“别跑呀……等等我呀……”
女娲停住脚步。
她看着那个在花海中扑蝶的小姑娘,看着那双澄澈如水、不染纤尘的眼眸,看着那因为总是扑空而微微嘟起的粉嫩嘴唇。
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池春水。
好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敖瑜正追着那只不听话的蝴蝶,忽然似有所感,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道人身蛇尾的身影立于花海尽头,碧眸含笑,正温柔地望着她。
敖瑜愣了愣,随即想起这洪荒天地间,有这般模样的圣人,只有一位。
她连忙放下裙角,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清脆软糯:
“敖瑜见过女娲娘娘。”
女娲弯下腰,凑近那张粉嫩嫩的小脸,仔仔细细端详了半晌。
“原来是一条可爱的小龙。”她笑起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敖瑜的脸颊,手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像捏着一团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这是个小乖乖。”
敖瑜被捏得眨了眨眼睛,没有躲,也没有恼,只是乖乖地由着她捏,甚至还微微仰起脸,方便她捏得更顺手些。
女娲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笑眯眯地收回手,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子吃糖:
“小乖乖,跟姐姐去娲皇宫玩好不好?”
敖瑜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有出过太清观的地界呢。
自破壳以来,她见过花海碧波,见过青莲楼阁,见过松间明月、檐角风铃,却从未见过太清观以外的世界。
娲皇宫……
敖瑜有些意动。
她张了张嘴,正要应声,一道熟悉的流光忽然从古松那边急急飞来!
太极图嗖地一下冲到女娲面前,器身灵光闪烁,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恭敬、还有几分“这事必须让老爷知道”的坚决:
“娘娘!此事还需禀报我家老爷——”
女娲瞥了它一眼。
太极图的灵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为了免受小黑屋之灾,它还是硬着头皮说完:“老、老爷出门前交代过,敖瑜仙子若要出观,需得他亲自陪同……”
“那你去告诉师兄吧。”女娲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师兄回头去我那里接人就好。”
太极图:“……”
太极图灵光黯淡。
它觉得自己若是禀报了老爷,怕是又要关小黑屋。
敖瑜看了看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娲娘娘,抿了抿唇,小声道:
“娘娘,要不等太上回来,我和他说一声,再去娘娘那里……”
太上。
女娲听见这两个字,眸光微微一闪。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粉粉嫩嫩、乖乖巧巧、喊圣人“太上”喊得如此顺口自然的小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师兄的另一个尊号,却极少有人敢这样当面称呼他。
同辈圣人称一声“太清道兄”或“太清师兄”,门人弟子称一声“老师”或“老爷”,至于其他仙神,更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太清圣人”。
太上。
啧。
原来不是师兄爱花。
原来是爱……
女娲垂下眼眸,望着敖瑜那双清澈见底、坦坦荡荡的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来不用她去提醒太清师兄了。
他自己已经很清楚。
“不用。”
女娲伸出手,牵起敖瑜,拉着她往云上走,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
“小乖乖去姐姐那里好好玩就行。”
敖瑜被牵着走了几步,还是有些犹豫,回头望了望太清观的方向:“可是太上他……”
“师兄若是有意见——”女娲回过头,碧眸弯成两道月牙,笑容温柔而无辜,说出的话却让远远偷听的太极图打了个寒颤,“就是他自己个小气。”
敖瑜眨了眨眼睛。
她觉得女娲娘娘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太上才不小气呢。
太上最好了。
太上才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呢。
于是她乖乖地跟着女娲娘娘踏上祥云,粉色的裙摆在云间轻轻飘摇,像一朵随风远行的小小桃花。
云海浩荡,三十三天在望。
敖瑜趴在云边,好奇地望着下方渐渐变小的山川河流,望着那片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可见的太清观花海。
女娲坐在她身旁,托着腮,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小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小乖乖呀。”
敖瑜回过头:“嗯?”
“你方才喊师兄什么来着?”
敖瑜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
“太上。”
“太上呀……”女娲拖长了调子,碧眸弯弯,“他让你这么叫的?”
敖瑜点点头。
“那你喜欢这么叫他吗?”
敖瑜又点点头,点得很认真,点得很理所当然。
女娲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替敖瑜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如同拂过花丛的春风。
云海漫漫,娲皇宫在望。
而在那遥远的、渐渐隐没于云海之下的太清观中,一道霜白的身影踏着花海归来,正立在空荡荡的楼阁前,听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太极图,战战兢兢地禀报:
“老、老爷……敖瑜仙子她……被女娲娘娘带走了……”
“她说……让您……回头去接……”
“她还说……”
太极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她说您若是有意见……就是您自己个小气……”
太清观。
风过花海,万籁俱寂,圣人垂眸。
许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极淡,却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纵容、还有——三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三十三天外。
娲皇宫前,敖瑜忽然回过头,望向云海深处那片早已看不见的方向。
她眨了眨眼睛。
总觉得……
好像有人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