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姝耳下原本滴落的血迹已部分凝固,在地面留下暗褐色的一小片,边缘微微发黑。
她靠在铁椅背上,呼吸浅而急,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耳后的伤口,像有根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她的手腕被麻绳勒得肿胀,皮肤泛出青紫,指尖冰凉。
但她没再抖。
秦聿珩仍挡在她身前,背脊挺直,肩线绷紧。
他的掌心还贴着她的手,汗湿未干,却比刚才更稳。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频率,不再慌乱,而是开始计算节奏。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上一次是在车库,她靠在他肩头,他十指紧扣她,两人安静地等安保确认安全。
那时她第一次没有逃。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被动等待。
温砚舟坐在柱子旁,背靠着锈蚀的铁架,双手垂在膝盖上。
匕首躺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刀刃朝下,映着从破窗斜射进来的一缕灰光。
他眼神空了,嘴唇微张,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没看清现实。
“结束了……”他又喃喃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聿珩没动,也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话不能信。
一个能亲手给亲妹妹注射精神药物的人,不会因为扔掉一把刀就真正放弃控制欲。
他的目光扫过温砚舟的脚踝,那里的肌肉仍有轻微抽动,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征兆。
温念姝轻轻眨了右眼一次。
这个动作极小,只有正对着她的秦聿珩能看见。
那是他们在别墅车库约定过的信号:行动开始。
她没再看他,而是微微侧头,用左肩蹭了蹭脸颊,遮掩自己正在调动左手拇指的动作。
五年囚禁里,她发现只要放松其他四指,只用拇指顶住袖口内侧的暗袋边缘,就能让藏在里面的薄纸片滑出一点。
这是她唯一能自主完成的小动作,连温砚舟都没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然后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起伏,铁椅跟着晃动。
“咳——咳——!”
这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温砚舟被惊动,本能抬头望来。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温念姝借着咳嗽的力道,拇指一顶,那片极薄的仿金箔纸从袖口滑出。
顺着她倾斜的手臂滚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反光弧线,啪地一声撞在斜前方的铁架横梁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叮。”
轻响不大,但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箔,表面做过旧处理,边缘微微卷曲。
它落在水泥地上,恰好卡进一条裂缝,随着余震轻轻颤动,反射出一点跳跃的光斑。
温砚舟的瞳孔收缩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源,身体条件反射般半蹲起来,右手迅速摸向腰后,那里原本藏着一把备用弹簧刀,但刚才挣扎时已被秦聿珩踢飞。
他扑了个空。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点移动的光吸引过去。
他盯着金箔纸,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以为那是某种信号,是温念姝留给他的暗语,是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塞进他口袋的纸条重现。
“你……你还留了东西?”他低声问,语气竟带了点期待。
没人回答。
他往前挪了一步,弯腰想去捡。
就是现在。
秦聿珩右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他没有喊叫,没有警告,动作干净利落。
一步踏地,两步逼近,左手直取温砚舟肩胛骨下方的神经丛,狠狠一压;
右手同时锁住他脖颈,用力往后一带。
温砚舟猝不及防,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水泥地发出闷响。
他本能挣扎,双手撑地欲起,秦聿珩膝盖已压上他大腿关节,力量精准压制,让他无法发力。
“别逼我重手。”
秦聿珩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已经输了。”
温砚舟喘着粗气,仰头看着他,眼里还有不甘:“你凭什么……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我才是看着她长大的人!”
“你不是看她长大。”
秦聿珩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看着她被毁掉,而我现在,是在把她抢回来。”
他说完,抬手示意身后:“解开她。”
温念姝听见指令,立刻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去够绑在背后的麻绳结。
她的手指僵硬,试了两次才找到绳扣的位置。
她咬牙,指甲抠进粗糙的麻纤维,一点点往外拉。
秦聿珩始终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能听见她细微的喘息节奏变了,从压抑转为专注。他也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果然,不到十秒,她的手一松,整个人软了一下,额头抵在铁椅靠背上,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秦聿珩立刻转身。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伸手探她耳后。血还在渗,但流速慢了。
他撕下西装内衬的布料,折叠成方块,轻轻按在伤口上。
“撑住。”他低声说,“我在。”
温念姝睁眼看他,睫毛颤了颤,嘴角努力往上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低头看她手腕上的麻绳,结打得极紧,是专业束缚手法。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战术小刀,刀刃贴着绳索轻轻一划,麻绳应声断裂。
她双手垂落,掌心朝上,指节泛白,血液循环尚未恢复。
他握住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搓热。
“能动吗?”他问。
她点点头,试着抬手,肩膀剧痛让她皱眉,但还是撑着铁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秦聿珩立刻扶住她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透支后的本能反应。
他抱着她往旁边退了几步,远离温砚舟倒地的位置。
直到背靠上一面完整的墙,他才停下,将她轻轻放下,让她倚着墙体支撑身体。
“没事了。”他说。
温念姝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抬起没受伤的脸颊,靠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是他常用的外套香氛。
她突然觉得安心得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腰背,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
秦聿珩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唇温很轻,停留不过一秒,却像一道暖流灌进她冰冷的身体。
“我们终于又一起度过了难关。”他声音微哑。
温念姝睁开眼,看着他下巴的线条,忽然笑了。
不是强撑的笑容,也不是伪装的镇定,而是真正从心底浮出来的笑意。
她抬手摸他脸颊,指尖碰到他眼角的一道细痕,那是前几天在医院旧址突围时留下的擦伤。
“你也……撑住了。”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他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温砚舟仍被压在地上,膝盖顶着他大腿,秦聿珩一脚踩着他手腕以防突袭。
他不再挣扎,只是望着屋顶破洞外灰蒙蒙的天,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我不该听温明远的……我不该碰那些药……”
秦聿珩没理会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女人身上。
她还在发抖,但体温正在回升。
她的耳朵止血了,手腕红肿处开始消炎。
她靠着他,呼吸均匀,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鸟。
他知道这场劫还没完。
外面可能还有温家的眼线,警方也还没赶到,温砚舟虽然被制服,但随时可能诈降反击。
他不能放松。
可此刻,他只想多抱她一会儿。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依恋和信任。
他们没说爱。
但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都愿意为对方去死。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那片金箔纸。
纸片翻了个身,又被气流托起,飘到铁椅脚下,停住不动。
秦聿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温念姝把脸埋进他颈间,手指悄悄掐了他一下,和上一章不同,这次是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他感觉到,嘴角扬了扬。
外面海浪声依旧,拍打着废弃码头的桩基,节奏平稳。
天色没有放晴,云层厚重,但光线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们还在这间仓库里,没离开。
温砚舟趴在地上,双目失焦,嘴里仍在喃喃自语。
秦聿珩抱着温念姝,背靠墙壁,警觉地扫视四周。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下,眼皮慢慢合上。
他低头,在她发间又吻了一下。
血迹在地面凝固成暗褐色,金箔纸静静躺在铁椅脚边,风不再吹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