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下)

你记得他，是一次春日在宫中碰到的男孩

思绪拉回了那日…

暮春三月，紫禁皇城浸在一片温柔的晴光里。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叠满枝头，暖风一过，便簌簌落了满阶碎雪。青石阶旁的细草抽了新绿，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空气里混着海棠清甜与草木鲜润的气息，褪去了深宫常年的肃穆冷清，只剩春日的软和明媚。

年方六岁的小公主一身藕荷色绫罗小袄，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乌黑的发间只簪了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她挣脱了身后宫女的搀扶，小小的身子轻快得像只翩飞的粉蝶，踩着满地落棠乱跑。稚软的眉眼尚带着孩童的懵懂天真，脸颊被春日暖阳烘出淡淡的绯色，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清亮如水，好奇地打量着满园春色。跑累了，她便扶着一株海棠树干停下，微微喘着气，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花瓣，娇嫩的指尖一碰，细碎的花片便悠悠飘落。

转角的抄手游廊尽头，缓步走来一个九岁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料子温润光洁，边角绣着低调的云纹，身姿已经初显挺拔，褪去了垂髫幼童的稚气，添了几分沉稳端正。墨发一丝不苟束成发髻，眉目清俊疏朗，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温润。他应当是随家中长辈入宫觐见，不曾拘谨局促，步履从容安稳，手中还轻握着一卷半开的诗书，想来是趁闲时在园中踏青读书。

少年行至廊下，忽然撞见阶前小小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满地落英纷飞里，小公主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圆圆的杏眼直直望向廊下的少年，眼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欢喜与好奇。她不曾见过这般好看又温和的哥哥，一时忘了跑动，就那样静静站在花树下，裙裾垂落在落满花瓣的青石地上，安静又软糯。

少年垂眸看着树下的小女童。

她年岁尚幼，身形娇小，眉眼精致软嫩，一身浅藕衣衫融在烂漫海棠花影里，眉目纯净得不染半分深宫尘埃。暖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细碎的花瓣飘在她的肩头，模样乖巧又可爱。素来沉静的少年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浅的温柔，原本沉稳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微微驻足，身姿挺拔立在廊间，轻声温语，音色清润如春风拂玉：“小姑娘，慢点跑，仔细摔了。”

软糯的春风穿过雕花木廊，卷着漫天海棠落瓣，悠悠掠过两人之间。

六岁的小女童眨了眨含水的杏眼，定定望着眼前温朗的少年，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小的手还攥着一片粉色的海棠花瓣，不言不语，眼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个春日、这座繁花满树的宫苑，还有初见时眉眼温柔的少年哥哥。

一方皇城，十里春深，岁岁深宫清冷，偏偏在这一年的春日繁花里，藏了一场最干净纯粹的稚子初逢。

还记得那日之后…

仲春时节，皇城御花园暖风融融，满园花木趁着暖意次第盛放。西跨院一带少了嫔妃往来，海棠林开得如云似霞，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桠，微风掠过，落英簌簌飘坠，青石板路积了薄薄一层花屑，路边迎春顺着假山石蜿蜒盛放，嫩黄小花缀在新抽的青藤上，泥土裹挟着花香，驱散了深宫高墙与生俱来的肃穆寒凉。

年方六岁的小公主，一身藕荷色暗绣白兰夹袄，湖蓝绫罗小裙摆缀着细碎银铃，走动时叮铃轻响。发间仅簪两粒圆润东珠，鬓边垂着细软胎发，一张鹅蛋小脸莹白粉嫩，鼻尖被春风吹得泛着浅红。贴身宫女紧随身后步步叮嘱，可孩童心性耐不住拘束，趁着宫女整理手帕的空隙，小短腿一溜烟窜出，钻进海棠花海深处。

她绕着粗壮的海棠树干转圈，小手时不时踮脚去够低垂的花枝，指尖捻起飘落的花瓣，拢在小小的掌心。跑得上气微喘，便扶着树干歇脚，乌溜溜的杏眼好奇环顾四下深宫春色，平日里被困在寝宫之中难得肆意嬉闹，此刻眉眼满是无忧无虑的烂漫。

绕过雕花游廊拐角，一袭月白暗纹锦袍的九岁少年缓步而来。他是谢家嫡子谢回晏，今日随同父亲入宫面圣，闲来无事独自逛入御园。乌黑长发用玉簪规整束起，身形较之同龄孩童挺拔不少，眉目清隽，鼻梁端正，褪去垂髫稚童的懵懂，自带书香浸润的温润沉静，右手捧着一卷线装诗经，边走边低眸默读，步履平稳闲适。

花香入鼻，谢砚之抬眼，骤然撞见海棠树下娇小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漫天飞花之间，小团子似的小公主闻声转头，圆圆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温润的目光里，一时愣在原地，攥着花瓣的小手悬在半空，银铃裙摆静静垂落在落花之上。深宫之中，她日日所见皆是内侍宫人或是年长宗室，从未见过这般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谢回晏见她孤身立在林间，周遭不见侍从，怕孩童贪玩失足磕碰碎石，缓缓放轻步子，走到距她两步开外停下，嗓音清润如泉，放缓语调：“小殿下独自在此？跑得太快容易崴脚，地上落花瓣滑，仔细跌倒。”

李穗安眨了眨含水的眼眸，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好奇探着脑袋打量他，软糯的童音细细浅浅：“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的花园里？”

少年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弯腰同她平视，避免居高临下吓到幼童：“我叫谢回宴，随家父入宫觐见，误入海棠林，叨扰小殿下赏花了。”

春风再起，大片海棠花瓣盘旋飘落，几片落进少年的书卷缝隙，还有两瓣轻飘飘沾在小公主的发梢。知糯抬手想去拂落肩头花瓣，小手却不小心碰落怀中攒下的花片，粉色落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脚边。

不远处宫女寻来，远远唤着公主。李穗安慌忙攥紧仅剩的一朵海棠，抬眸依依不舍看向谢回晏，小声约定：“下次春天花开，你还来园子里好不好？”

谢回晏望着孩童盛满期盼的眼眸，轻轻颔首：“若得机缘，来年春日，我再来此处寻小殿下赏花。”

宫女快步上前躬身请安，领着小公主转身离去，小小的身影频频回头。少年立在海棠树下，目送藕荷色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低头看向夹在书页间的海棠花瓣，深宫漫漫春日，一场萍水相逢的稚子初见，就此落在满城春色里。

思绪收回。与他视线撞上之时，你匆匆避看。现在的他不似以前那般鲜衣怒马，只剩破碎。

你未想过再次见面是副场景，你称心里不舒服便回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