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
谢辞予觉得自己掌控得很好。
那天之后,她照常写剧本,照常见人,照常在群里偶尔冒个泡。山鬼的消息还是会来,每天早上一条“今天降温/升温/有雨,多穿点”,晚上一条“早点睡”,中间偶尔穿插几张他吃到的美食照片,配文“这家不错,下次带你来”。
她照常回复。
“嗯。”
“好。”
“知道了。”
偶尔加一句“看着不错”,他就立刻发来定位和推荐菜。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只要她多回一个字,他接下来的消息就会多三条。
但只要她回得冷淡,他就立刻收住,不再多说。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边界,又生怕越界。
这人,比她想象的更懂分寸。
也更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一周后,赵太阳的剧本正式敲定,谢辞予在杭州的工作告一段落。
她订了周五下午回北京的机票。
周四晚上,她收拾完行李,躺在床上看手机。
群里正热闹。
未来星: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了,我要睡到下午两点。
虎凌云:你睡到两点?我睡到四点。
龙傲天:我睡到明天晚上。
萨满:你们都是猪吗?
六月:@山鬼 明天干嘛?打游戏?
山鬼:明天有事。
尹妹:什么事?
山鬼:私事。
姜添:哟,私事?恋爱了?
山鬼:滚。
谢辞予看着这些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没告诉任何人明天走的事。
赵太阳知道她周五走,但她特意说了不用送,他自己也忙,就没提。
至于山鬼……
她没告诉他。
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打了几个字,想说明天回北京,但打完之后又删了。
算了。
反正只是玩一玩。
没必要特意告别。
她这么想着,锁了屏,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行李箱下楼退房。
办完手续,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手机响了。
是山鬼的消息。
山鬼:谢老师,你今天走?
她愣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
山鬼:老板说的。
山鬼:你怎么不告诉我?
谢辞予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有点心虚。
她打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条:你在哪个酒店?
谢辞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定位。
山鬼:等我二十分钟。
谢辞予:不用送,我叫了车。
山鬼:已经出门了。
又是这四个字。
她看着手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上海回来,他也是这样,说“已经出门了”,然后站在出站口等她。
她叹了口气,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取消订单。
二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
山鬼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谢辞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平时他看见她,总会笑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今天没有。
他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开出去,一路沉默。
谢辞予看着他的侧脸,终于开口:“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看着前方。
谢辞予没再问。
车开了十分钟,他忽然开口:“谢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告别?”
谢辞予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就一句话的事。你发个消息说‘我明天走了’,很难吗?”
谢辞予沉默了几秒,说:“我不习惯告别。”
山鬼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涩:“是不习惯告别,还是觉得跟我没必要告别?”
谢辞予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语气还是压着的:“谢老师,我说过,你玩你的,我认真我的。你不用有压力。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偶尔也把我当个人?”
谢辞予愣住了。
他转回去看着前方,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样。我就是……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走了。就这个。”
“这要求过分吗?”
谢辞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这一周,他每天早上发消息提醒她天气,每天晚上催她早点睡,每次她多回一个字,他就开心得多发三条。
而她,连走都不告诉他。
“对不起。”她开口。
山鬼摇摇头:“不用对不起。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把车拐进机场方向,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放在她面前。
谢辞予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谢老师。”他开口。
“嗯?”
“到了北京,给我发个消息。”
谢辞予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那个露着虎牙的笑,但眼眶有点红。
“走吧,”他说,“一路平安。”
谢辞予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色的身影还站在那儿。
她收回目光,走进安检口。
飞机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
你能不能偶尔也把我当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云层。
她想起他眼眶红红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认真我的”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说“这要求过分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委屈。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明明知道他在认真,还要装作看不见。
明明享受着那些关心,还要告诉自己只是玩一玩。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点什么。
但飞机已经开始滑行,空姐走过来提醒她关机。
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算了。
到北京再说。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
她打开手机,一堆消息涌进来。
有工作的,有朋友的,有群里的。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有一条新消息。
山鬼:到了吗?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她刚起飞的时候。
她打字:刚到。
那边秒回:好。
谢辞予看着这个字,忽然想起他之前每一次回“好”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明明想说的不止这些,但就是克制着,只回这一个字。
她拿着行李往外走,又收到他的消息。
山鬼:北京降温了,你多穿点。
山鬼:天气预报说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连关心都要加一句“天气预报说的”。
她回:知道了。
上了出租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灰扑扑的天空。
明明才离开两周,却觉得杭州那个地方,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不是杭州不一样。
是杭州有个人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你能不能偶尔也把我当个人”时的表情。
想起他站在机场门口,眼眶红红地笑着说“一路平安”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谢辞予,你完了。
你开始想他了。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谢辞予收到了一个快递。
很大一个箱子,她从小区门口拖回家,累得气喘吁吁。
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全是杭州的特产——茶叶、糕点、藕粉、酱鸭,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谢老师亲启”。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有点幼稚,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谢老师:
北京买不到这些,给你寄一点。
不是专门买的,是老板上次发的福利,我吃不完,分你一半。
不用回礼。
山鬼”
谢辞予看着这张便签,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样。
“不是专门买的”,“老板发的福利”,“吃不完分你一半”——
这人,连寄个东西都要找一堆借口。
她把便签收好,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了一桌子。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谢辞予:收到了。谢谢。
那边秒回:不客气。好吃吗?
谢辞予:还没吃。
山鬼:那你吃吃看,那个糕点有点甜,你可能不喜欢,不喜欢就扔了。
谢辞予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那天他买了六杯奶茶,每样一杯,让她挑。
这人,总是准备一堆选项,然后把选择权给她。
她拿起那盒糕点,拆开尝了一块。
是有点甜。
但她还是吃了两块。
然后她回他:还行,不腻。
山鬼: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
谢辞予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他,你除了“那就好”和“好”,还会不会说别的?
但她没问。
她知道,他不是不会说别的,是不敢说。
怕说多了,把她吓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机场门口,眼眶红红地冲她挥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睡了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没。
山鬼:你怎么也没睡?
谢辞予:睡不着。
山鬼:为什么?
谢辞予看着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反问:你呢?为什么没睡?
山鬼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在想事情。
谢辞予:想什么?
山鬼:想你是不是真的觉得那个糕点还行。
谢辞予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打字:就因为这个?
山鬼:嗯。
山鬼:你说还行,但可能是客气。
山鬼:我怕你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
谢辞予盯着这三条消息,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凌晨一点,他睡不着,是因为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那盒糕点。
这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山鬼。
山鬼:嗯?
谢辞予:那盒糕点,我吃了两块。
山鬼:嗯。
谢辞予:我平时不吃甜的。
山鬼:嗯?
谢辞予:但我觉得还行,不是客气。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但和之前的“好”和“那就好”都不一样。
山鬼:我懂了。
谢辞予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慌。
他懂什么了?
她打字:你懂什么了?
山鬼:你开始把我当个人了。
谢辞予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大半夜的,别瞎分析。
山鬼:没瞎分析。我就是高兴。
山鬼:谢老师,晚安。
谢辞予看着这两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我这种人,不太会认真”。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句话的真实性了。
不是不太会认真。
是不敢认真。
但这个人,好像让她有点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辞予,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他的消息。
山鬼:谢老师,今天北京大风,别出门了。
山鬼:不是天气预报说的,是我看了北京的天气,专门提醒你的。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笑了。
这人,终于不拿天气预报当借口了。
她回:知道了,不出门。
那边秒回:好。
又是这个字。
但她现在看这个字,觉得不一样了。
这个“好”后面,好像藏着一个人在笑。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牙。
谢辞予,你在笑什么?
她问自己。
但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她还没准备好承认。
接下来的日子,山鬼的消息还是照常来。
每天早上的天气提醒,晚上的晚安,中间偶尔穿插一些他在干嘛的照片——录音棚、直播间、和那群人一起吃饭、他养的猫。
她照常回,但回的字数慢慢变多了。
从“嗯”变成“知道了”,从“知道了”变成“今天吃什么”,从“今天吃什么”变成“你这猫挺可爱”。
每次她多回一点,他那边就会多回很多。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她发一条,他回三条;她发三条,他回十條;她发十條,他恨不得把今天从起床到睡觉每件事都汇报一遍。
这人,像只小狗,给点阳光就灿烂。
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期待。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看到了,就安心。
没看到,就会想,他是不是昨晚直播太累了,还没醒?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对劲。
但她不想管了。
十一月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她在家里写剧本,写到一半,收到他的消息。
山鬼:谢老师,北京下雪了?
谢辞予:嗯,刚下。
山鬼:拍给我看看?
她走到窗前,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杭州的夜景,灯火通明,没有雪。
山鬼:杭州没雪。
山鬼:但我想看。
谢辞予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想看的不是雪。
是他想和她一起看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谢辞予:山鬼。
山鬼:嗯?
谢辞予:等下次北京下大雪,你来看。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消息发送失败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山鬼:真的?
谢辞予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鼻酸。
这两个字里,有惊喜,有不敢相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回:真的。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
“谢老师,你说这话,我可当真了。”
她听着这条语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打字:当真吧。
发完这条,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大了些,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杭州,是什么天气。
他站在哪里,在看什么。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谢辞予:杭州冷吗?
山鬼:还好。
山鬼:但我觉得没北京冷。
谢辞予:为什么?
山鬼:因为北京没我。
谢辞予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这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回:贫嘴。
山鬼:跟你学的。
谢辞予:我什么时候贫过?
山鬼:你什么时候都贫,只是你不觉得。
山鬼:比如你现在就在贫。
谢辞予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发现,她和他的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
轻松,自然,带着一点点暧昧。
不像之前那样,一个小心翼翼,一个刻意冷淡。
她喜欢这个样子。
窗外雪还在下。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说,第一场雪的时候许愿,会实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