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嫂那间空置的卧室,被常满小心翼翼地摆上了一束常苏挑选的向日葵与雏菊。花朵明亮,却照不亮屋主缺席的黯淡,也驱不散这个家日益弥漫的、另一种更为喧闹的混乱。这混乱,始于常欢那颗从不消停、如今却可能真的出了问题的心。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常欢故态复萌,同时约了何里玉和另一位新结识的女伴回家,妄图施展他蹩脚的时间管理。不幸的是,两位女士的到场时间完美重叠。在常家客厅,一场堪称惨烈的“世纪会面”爆发了。争吵、哭诉、互相指责,中间夹杂着常欢苍白无力的辩解。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或是自己想夺路而逃,常欢脚下一滑,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红木沙发角上,当场晕了过去。
送医检查后,医生给出的诊断令人啼笑皆非又束手无策:“无定向丧心病狂间歇性全身机能失调症”。通俗地说,常欢的脑子被撞“坏”了。他时而痴傻如三岁孩童,流着口水要糖吃,把遥控器当电话;时而又会突然亢奋,在家里狂奔学火车叫,或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吵架。那个巧舌如簧、迷倒众生的电台DJ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需要全天候看护、行为无法预测的“大孩子”。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位被请来临时照顾常欢的看护阿姨,干了不到三天就捂着被常欢用玩具砸青的额头,拎着包逃之夭夭,工资都没结清。常家顿时陷入新的兵荒马乱。常满焦头烂额于自己一团糟的感情和事业,常苏要打理花店、照顾二老、维系这个家的基本运转,早已筋疲力尽。何里玉在常欢出事后,只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流着口水玩积木的男人,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似乎也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几天后,何里玉再次登门。她没化妆,穿着简单利落的裤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常先生,”她对愁眉不展的常满说,“我想应聘照顾常欢的工作。我有护士资格证,也有足够的‘耐心’。薪资按市场价,但我要求提供住宿,方便24小时看护。”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眼神却锐利得像刀,扫过沙发上玩着自己脚趾的常欢。
常满正求之不得,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常苏却隐隐觉得不安,他私下里对你说:“何里玉看欢欢的眼神……不像照顾,倒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她肯定没安好心。”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何里玉的“照顾”,堪称一场精心策划、充满创意的“报复”。她以治疗和训练为名,对痴傻的常欢展开了全方位的“折磨”。
当常欢吵着要看电视时,她会播放他自己以前主持的风流节目录音,然后在他困惑地歪头时,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听,这是以前那个混蛋常欢说的话,是不是很讨厌?” 她逼他吃最讨厌的胡萝卜,美其名曰营养均衡;在他尿床后,罚他抱着湿床单在阳台“晾晒”自己,模仿《肖申克的救赎》里晒太阳的经典镜头。最绝的一次,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危情十日》里疯狂女护士的戏服,阴森森地要给常欢“打针”,吓得常欢抱着常苏的腿嚎啕大哭,差点真的精神错乱。
常家上下,除了懵懂的二老和自顾不暇的常满,都看出了何里玉的意图。梁无双某次回来拿东西,撞见何里玉正逼迫常欢用奶瓶喝粥,冷哼道:“你这哪里是看护,分明是阎王殿里派来的索命鬼。” 何里玉面不改色:“表姑妈,我这是在帮他‘重建行为模式’。恶习,就得用猛药。” 梁无双翻个白眼,懒得掺和。
你问过常苏要不要阻止,常苏却疲惫地摇摇头:“让他受着吧。这是他自己种的因。而且……何里玉虽然方法极端,但你看她每次‘折磨’完欢欢,自己会躲在厨房发呆,眼睛红红的。她的恨是真的,可能……别的情绪也是真的。只是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女人却在外面的世界里,将“报复”活成了绚烂的逆袭。
程大嫂,不,现在应该叫她的本名程秀英。在商场化妆品柜台的工作,她最初做得生涩,厚重的粉底也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怯懦。但她有股韧劲,把对家人的细心用在了工作上,默默记下每个顾客的肤质和喜好,下班后疯狂学习产品知识和化妆技巧。她不再是那个任由常满挑剔的“黄脸婆”,而是努力抓住每一分可能,为自己而活。
转机来自一次柜台间的比拼。总部下来视察,临时要求各品牌柜员现场为模特打造全妆。秀英被推了上去,对手是几个妆容精致、咄咄逼人的年轻女孩。紧张之下,她反而心无杂念,脑海里浮现的是常苏安慰她时说的“你打扮起来一定好看”,还有梁无双那句糙理不糙的“人得为自己活”。她摒弃了夸张的色彩,根据模特骨相,用最基础的大地色系和精准的高光阴影,勾勒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高级感。妆容完成,全场静默片刻,随即响起掌声。视察的领导眼前一亮:“这种有阅历的审美和沉稳的手法,很难得。”
秀英被破格提拔为培训师,负责带教新人和对接高级客户。她剪掉了半长不短的头发,烫了时髦的微卷,学会了穿合身的西装裙和高跟鞋。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明亮,身姿挺拔,虽不年轻,却散发出一种经过磨难后淬炼出的、独一份的从容光彩。她不再仅仅是“程大嫂”,她是凭自己本事“混出了头”的程秀英。
她偶尔会和梁无双、常苏联系,语气越来越平和自信。常苏会把你拉进这些对话,你们隔着电话,听她说工作趣事,学到的护肤新知。你由衷地为她高兴,常苏更是,每次通话后都会沉默良久,然后紧紧抱住你,低声说:“真好。大嫂能这样,真好。我们……我们一定不能走到那一步。”
家内,疯癫的常欢在何里玉“爱的折磨”下苟延残喘;家外,新生的秀英在职场中光芒初绽。常家像一个失衡的天平,一端坠入胡闹的深渊,一端却向着光明的云端攀升。而平衡点——那个曾经稳固如今飘摇的“家”的概念,正等待着一次彻底的震荡,来决定它最终倾覆,或是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