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后山折返,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守了一整夜,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武拾光揉着酸胀的肩膀,随手往石凳上一坐,语气不爽:“就差一点,还是让那家伙跑了,真够憋屈的。”
苏清晏把夜里捡到的那块灰色衣料碎片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碎片是内门弟子常用的料子,普通外门弟子接触不到后山阵眼,内鬼的范围可以缩小了。”
柳为雪指尖凝出一缕寒气,拂过碎片,细细分辨残留的气息:“妖气很淡,术法印记却是高阶弟子的手法,这人修为不低。”
叶长生靠在廊柱上,沉声道:“敢在深夜独自破坏镇妖阵,还熟悉断崖退路,必然不是普通弟子,说不定和宗门长老那一脉有关。”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若是高层有人勾结外敌,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棘手。
寄灵弯腰拿起那块碎片,指尖轻轻触碰,体内微弱的龙神之力缓缓流转。他能清晰感觉到,碎片上除了侍鳞宗的术法气息,还缠绕着一丝熟悉的阴冷妖气,和玄蛇老妖身上的气息隐隐同源。
“是一伙的。”寄灵淡淡开口,“玄蛇老妖拦路拖延,就是为了给这个人动手的机会。”
厉劫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捏着碎片的手,眼底神色微动,随即恢复冷沉:“既然气息对上了,就顺着这条线查。今日白天,我去内门暗中排查弟子行踪,柳为雪带人加固后山阵法,防止对方再次动手。”
几人很快分好任务,各自休整片刻,便准备分头行动。
厉劫临走前,下意识看向寄灵:“你别到处走动,待在院里,我很快回来。”
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寄灵点点头:“我知道。”
武拾光一拍胸脯:“我留下来守着!谁想来搞小动作,先过我这关!”
苏清晏与叶长生也分别动身,一个去翻阅宗门弟子名册,核对近期行踪异常之人;一个去后山周边探查断崖下方的踪迹。
白日的侍鳞宗看似恢复了往日模样,弟子们照常修行、巡逻,可私下里人人紧绷神经,窃窃私语不断。谁都知道宗门里出了内鬼,只是不知道是谁,人心惶惶。
寄灵待在院中,坐在窗边,反复看着那块衣料碎片。
他总觉得夜里那道黑影的身形,莫名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间,院门被轻轻推开,宗主缓步走了进来,脸色比昨夜更加疲惫。
“寄灵。”宗主坐在他对面,低声道,“方才收到消息,昨夜除了后山,前山两处备用阵基也被动了手脚,对方不止一人。”
寄灵心里一紧:“不止一个内鬼?”
“是。”宗主叹气,“看来是早就安插在宗内的人手,只等时机一到,同时发难。对方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是阵法,是你。”
这话一针见血。
一路追杀、半路阻拦、宗门内乱,所有事情绕来绕去,最终的落点,全在他身上。
寄灵沉默不语,指尖缓缓收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动卷入纷争,如今才明白,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一步步落入对方布好的局里。
厉劫几人拼尽全力护着他,一路生死相伴,也早已被卷入这场漩涡,难以脱身。
窗外日光安静洒落,小院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宗主离开后,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武拾光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守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四周,半点不敢松懈。
没过多久,苏清晏先回来了,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弟子名册,脸色不太好看。
“我翻了内门近半年的名册,”他把册子放在石桌上,指尖点着几处名字,“夜里破坏阵法的时间段,有好几位内门高阶弟子行踪不明,可都有人作证不在场,证词天衣无缝,看不出破绽。”
叶长生随后也从后山回来,身上沾着山间的尘土:“断崖底下全是瘴气,妖气杂乱,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对方应该提前清理过痕迹。”
几人围在桌边,对着名册低声讨论。
寄灵一页页翻看着名册,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上面登记的弟子,是一位跟着三长老修行的亲信,身形、修为,都和昨夜后山的黑影隐隐对上。
“是三长老那边的人。”寄灵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语气平静。
厉劫眼神一冷:“三长老?”
三长老在宗门内资历极深,手握不少实权,平日里看着严肃刻板,从不掺和是非,谁也没往他身上怀疑过。
武拾光瞪大眼睛:“不会吧?三长老看着挺正经的,怎么会勾结妖物?”
“不一定是三长老本人。”柳为雪淡淡开口,“但他手下的人动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三长老亲自登门,神色肃穆,身后跟着几名弟子,径直走进小院。
“听闻昨夜后山出了事,老夫特意过来看看寄灵小友是否安好。”三长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寄灵身上,笑容温和,看不出半点异常。
厉劫几人瞬间戒备起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寄灵身前。
苏清晏率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三长老消息倒是灵通,刚出事没多久,您就知晓了。”
三长老脸上笑意不变:“宗门上下人心惶惶,老夫自然时刻关注。听说有人破坏镇妖阵,老夫已经下令严查手下弟子,定要揪出叛徒。”
他话说得漂亮,可寄灵几人都听得出来,是在刻意撇清关系。
寄灵抬眼看向三长老,缓缓开口:“长老手下那位亲信弟子,昨夜行踪不明,长老可知晓?”
三长老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随即从容道:“那弟子昨日告假下山探亲,不在宗门,自然不在场。”
“下山?”厉劫冷笑一声,“后山断崖下的妖气,和玄蛇老妖一脉相承,长老当真不知情?”
气氛瞬间紧绷。
三长老身后的弟子手已经悄悄按在法器上,院内一触即发。
三长老脸色沉了下来,不再伪装温和:“你们这是在怀疑老夫?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证据我们迟早会找到。”寄灵站起身,目光直视三长老,“长老若是问心无愧,大可让那位亲信弟子出来对质。”
三长老盯着寄灵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很快又掩饰过去:“既然诸位不信,老夫多说无益。老夫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先行告辞。”
说完,他带着弟子转身就走,背影看着仓促,显然不想继续纠缠。
等人走远,武拾光憋不住气:“这家伙绝对有鬼!心虚了才走这么快!”
厉劫沉声道:“他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怀疑,接下来一定会加快动作。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出实锤证据,不然等他彻底发难,整个宗门都会大乱。”
三长老一走,院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几人心里都清楚,对方已经起了戒心,不会再慢悠悠试探,接下来必定会主动出手,要么彻底掩盖痕迹,要么直接撕破脸皮。
“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苏清晏合上弟子名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拿他没办法。他手握权柄,随便栽赃几句,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叶长生点头附和:“三长老经营多年,手下亲信众多,宗门不少弟子都听他号令,硬来只会激起内乱。”
武拾光攥了攥拳头,有些急躁:“难不成就任由他乱来?后山阵法都快被拆完了,再拖下去妖物冲进来,全宗门都要遭殃。”
厉劫看向寄灵,沉声道:“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们布个局,引他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几人瞬间看向他。
厉劫缓缓开口:“他的目标说到底是寄灵。只要放出消息,说寄灵今夜要独自去后山查看阵眼破绽,他那边的人一定会忍不住动手。到时候我们提前埋伏,抓个现行,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就算他想狡辩也没用。”
这个办法大胆又直接,却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柳为雪微微颔首:“可行。我带人在暗处布下冰系结界,封住退路,防止对方再像上次一样跳崖逃跑。”
苏清晏:“我用笛音锁定气息,只要妖气一动,立刻就能察觉。”
叶长生:“我去联络宗主,让他暗中调派可靠弟子在外围接应,防止三长老亲自带人反扑。”
武拾光一拍手:“那我就负责正面堵人,谁来收拾谁!”
所有人分工完毕,目光都落在寄灵身上。
寄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就按这个计划来。”
他知道这很冒险,等于把自己当成诱饵,直面暗处的杀机。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彻底揪出内鬼。
白日剩下的时间,众人不动声色。
该休整的休整,该查名册的查名册,装作依旧毫无头绪、一筹莫展的样子。
暗中却悄悄放出风声,有意无意让三长老那边的人听到——寄灵今夜子时,会独自一人前往后山阵眼。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傍晚时分,三长老那边的院子,隐约传来几声低声交谈,气息躁动,显然已经上钩。
夜色再度降临,山间月色朦胧。
按照计划,寄灵孤身一人,慢慢往后山走去。
他身上只带了法杖,看上去毫无防备,脚步平缓,就真的只是独自前来查看阵法。
而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厉劫、武拾光、柳为雪、苏清晏、叶长生早已分散埋伏在山林各处。
厉劫藏在最近的巨石之后,黑魔剑蓄势待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寄灵身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怕打斗,不怕妖物,唯独怕今晚这一场局,让寄灵真的陷入险境。
夜风穿过山林,凉意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