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屁孩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像一匹流淌的蜂蜜，慢吞吞地洇进来，将木地板浸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穆祉丞（醒来）

意识像水底的气泡，晃晃悠悠浮上水面。他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蜷缩，却立刻被腰间沉甸甸的重量稳住。

是王橹杰的手臂，横在他腰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圈着，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睡着了，也像只认准了领地、不肯撒爪的小兽。

他慢慢侧过头。

王橹杰的脸就在枕畔，呼吸近得几乎交融。褪去了白日里或锋利、或佯装成熟的神色，此刻他眉眼舒展开，长睫安然垂落，在眼睑下映出两弯小小的、温柔的月牙。嘴唇微微启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门牙边缘，整张脸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天真。

晨光恰好吻上他颊边细软的绒毛，镀着一层朦胧的金边。

昨夜梗在胸口那团硬邦邦的郁气，忽然就松动了，瓦解了，化作眼底一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春水般的软。

王橹杰哥哥……哥……哥（小声喃喃道）

穆祉丞（轻笑）

穆祉丞看了许久，久到阳光的脚丫又悄悄往前挪了一寸。然后，他极轻地抬起手，用指尖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王橹杰的鼻尖。

那鼻尖凉凉的，像初秋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

穆祉丞小屁孩

他含在喉咙里，用气声喃喃，尾音融进满室静谧，像羽毛拂过心尖，只留下一点微痒的、释然的甜。

说完，他屏住呼吸，像拆解一枚易碎的梦，小心翼翼地将腰间的手臂挪开，又瞥了眼床头莹莹发亮的电子钟。

8:16

该准备早餐了。记得冰箱里还有王橹杰爱吃的培根和可颂。

穆祉丞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踩过那片阳光，带上了卧室的门。

咔嗒。

门锁合上的细微声响之后，床上本该“熟睡”的人，眼皮动了动。

王橹杰倏地睁开眼，眸子里清亮亮一片，映着窗口溜进来的光，哪里有一丝混沌？

他醒得比穆祉丞早得多，或者说，后半夜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揣着事，又舍不得放开怀里的人，只好僵着身子装睡，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直到听见那声近在咫尺、带着暖意的“小屁孩”，胸腔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咚”一声，稳稳落回了原处。

“哗——”

被子猛地被拽起，严严实实蒙过了头顶。一片柔软的人造黑暗里，王橹杰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枕头，那里满是穆祉丞身上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嘴角不受控制地拼命上扬，他不得不咬住被角，才能堵住那即将溢出的、闷闷的笑声。肩膀耸动着，像个偷吃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独自消化着这满心满肺的、快要炸开的欢喜。

什么嘛……到底谁才是小屁孩。

他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面朝着穆祉丞刚才躺过的地方。那片床单还微微凹陷着，残留着人体的温热和形状。他把鼻子凑过去，像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深深地、安心地吸了一口气。

王橹杰好香……

王橹杰是哥哥的味道……

王橹杰好喜欢……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室门外。

王橹杰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熟练地切换回“沉睡”模式，只是耳朵却像警觉的小雷达，悄悄竖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穆祉丞探进半个身子。他腰上还系着那条蓝粉色的格子围裙，身上带着煎蛋和烤面包混合的、热腾腾的香气。

他看到床上鼓起来的那一团，以及露在被子外头、几缕睡得翘起的黑发，眼神不自觉地又软了几分。

穆祉丞橹橹？

他声音放得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穆祉丞起床咯～该吃早餐了。

床上那团被子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伪装得均匀悠长。

穆祉丞失笑，摇摇头走近。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没有立刻去掀被子，只是伸手，隔着柔软的羽绒被，轻轻拍了拍那个鼓包，位置大概是在……肩膀或者后背。

穆祉丞别睡啦。

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指尖顺着被子的弧度，安抚似的又摸了摸。

穆祉丞快起来，不然哥哥全吃掉咯，橹橹就要饿肚肚了哦。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故意拉长的鼻音，带着没睡醒似的黏糊：

王橹杰嗯……困。

一边说着“困”，一边却像是不经意地，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了小半张脸——眼睛还紧紧闭着，但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努力压下那点得逞的笑意。

穆祉丞看得分明，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关于昨夜的小别扭，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纵容。他俯下身，凑近那故意装睡的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

穆祉丞真不起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的威胁。

穆祉丞那我可要把两个溏心蛋都吃掉咯？还有培根，煎得可香了，嗯……焦糖色的边，咬下去‘咔嚓’一声……哦对了还有用黄油煎的可颂。

他的描述太有画面感，香气似乎也随着话语更浓郁地飘过来。被子里的人终于“装”不下去了。

王橹杰猛地睁开眼，正好撞进穆祉丞含笑的、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晨光和他自己的影子，清澈又温柔。

王橹杰你好烦。

王橹杰嘟囔道，声音里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像沾了蜜糖。他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眼睛，顺势也抹去了那点因为偷笑而可能存在的痕迹。

穆祉丞烦也得起来吃早餐。

穆祉丞笑着，趁势捏了捏他露出被子的、温热的脸颊，然后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穆祉丞快点，牛奶要凉了。

王橹杰看着他摊开在晨光中的掌心，手指修长，带着刚洗过水的微凉湿意。他顿了顿，然后才慢吞吞地、仿佛很不情愿似的，从暖和的被窝里伸出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传递过来。穆祉丞微微用力，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王橹杰头发凌乱，睡衣领口歪斜，一副懵懂初醒的模样站在床边，却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穆祉丞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很紧地攥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才松开，趿拉着拖鞋，咕哝着“好冷啊”，却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穆祉丞看着他略显仓促却掩不住雀跃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紧握了一下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一瞬的力度。他唇角微扬，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也跟着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阳光正好铺满了半张桌子。焦香的培根、完美的溏心蛋、酥脆的可颂，还有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一切都刚刚好。

王橹杰已经坐在了他的位子上，拿起刀叉，眼睛却亮亮地看向走过来的穆祉丞。

新的一天，在食物的香气和无声流淌的默契里，正式开始了。昨夜的雨，早已被阳光晒干，只在心田留下些许滋润过的痕迹，让某些情感，愈发清晰而坚韧地生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