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结束后,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林微把自己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发言时微微发颤的余温。她刻意放慢了动作,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才低着头,跟在苏晚身后走出了教室。
“林微,”苏晚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刚才说得很好,真的。”
林微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她知道苏晚是在安慰她,可刚才分享会上,妈妈那句“她就是太敏感了”像一根细针,一直扎在她的心上。那根针不是今天才扎进去的,它在林微的心里已经埋了很多年,从妹妹林玥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点点地扎得更深。
“我没事,”林微低声说,“就是有点累。”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旁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林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爸爸发来的消息:“微微,爸爸在学校门口等你,想跟你聊聊。”
林微的脚步顿了一下。苏晚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我爸……在门口等我。”林微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她不知道爸爸要和她聊什么,是要指责她今天在分享会上的发言让家里难堪,还是又要她体谅妹妹和妈妈?
“那我陪你过去?”苏晚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微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家吧,明天见。”她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这是她自己的战斗。
苏晚看着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林微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深吸一口气,朝着校门口走去。爸爸的车就停在路边,是那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她坐了十几年。车窗半降着,爸爸正靠在驾驶座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鬓角似乎又多了几根白发,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爸。”林微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里弥漫着爸爸常抽的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妈妈的香水味。
爸爸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林微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微微,”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分享会的事,爸爸都听说了。”
林微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投向窗外。她看到校门口的小卖部里,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买冰棍,他们的笑声清脆又无忧无虑。那是她早已遗忘的、属于童年的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委屈和不满藏在心里,习惯了在爸爸面前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儿,一个“让着妹妹”的姐姐。
“对不起,微微。”爸爸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从爸爸嘴里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想象着有一天,爸爸能亲口对她说出来。可当它真的出现时,她却觉得如此不真实。
“墨水事件,”爸爸继续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今天的分享会……爸爸都错了。我不该只看到你妹妹的成绩,却看不到你的努力;不该在你受委屈的时候,还指责你不懂事;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站在了你妈妈那边。”
林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地想要冲出来。她想起了那个被墨水染黑的作业本,想起了妈妈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想起了爸爸那句“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想起了无数个独自在房间里哭泣的夜晚。
“你知道吗,微微,”爸爸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用手捂住了脸,“今天在分享会上,听到你说‘我也想被看见’的时候,爸爸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我才意识到,我这个爸爸当得有多失败。我一直以为,给你们提供好的生活条件,让你们吃好穿好,就是对你们好。可我忘了,你们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被尊重,被爱。我总是在忙工作,总是在逃避家里的矛盾,以为时间会解决一切,却没想到,我错过了你的成长,也错过了你最需要我的时候。”
林微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别过头,不想让爸爸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我和你妈妈谈过了,”爸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我们会改的,微微。以后,我们会多听听你的想法,多关注你的感受。我们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林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她知道,一句“对不起”,并不能抹去这么多年的伤害。爸爸的道歉,也不能让那些被忽略的时光倒流。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她心里那块坚冰,好像真的开始融化了。那冰不是一天冻成的,自然也不会一天就化掉,但至少,有了一丝裂缝,有了一丝阳光照了进来。
“谢谢你,爸爸。”过了很久,林微才轻声说。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爸爸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给爸爸一个改正的机会。”
那天晚上,林微把爸爸道歉的事告诉了苏晚。电话那头,苏晚比她还要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太好了!林微,这真的是一个好的开始!”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你看,只要你勇敢地说出来,事情就会有转机。我就知道,你爸爸是爱你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微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洒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心情很复杂,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
“是啊,”她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苏晚提议,“就庆祝我们小小的胜利!”
林微笑了:“好啊,怎么庆祝?”
“明天周末,我们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冰淇淋吧!”苏晚说,“就是市中心那家,有你喜欢的海盐芝士口味的。我请客!”
“好。”林微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那一晚,林微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偏心的父母,没有被忽视的委屈,只有她和苏晚,坐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一起笑着,闹着,朝着光的方向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