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天亮了。
深渊里没有日出,只是天幕由暗红变得稍稍明亮一些。
队伍沉默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出发。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小黑没有动。
他坐在一块石头旁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袋。
那是阿兰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跳动的耳朵,证明他没睡着。
无限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白笛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她在小黑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布袋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小黑怀里拿起了那个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块石头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手心。
深渊把一切都吞掉了。尸骨,还有他最宝贝的那些石头。
白笛把布袋重新递到小黑面前。
“拿着。”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了往日的戏谑。
小黑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猫瞳里一片空茫,他看着白笛。
白笛说:“他的东西,你帮他带着。”
小黑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接了过来。
他重新把布袋紧紧抱进怀里,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无限身边,站好。
无限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按在了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小黑没有动,只是抱着布袋,安静地站着。
队伍继续前进。
小黑走在最中间,左边是无限,右边是白笛。
他走得很慢,小小的身体抱着那个对他来说不算小的布袋,显得有些吃力。
他每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一眼怀里的布袋。
白笛没有说话。
无限也没有说话。
走在后面的哪吒,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不再有那种不耐烦的催促。
鹿野走在队伍的最后,她偶尔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涌动的、深渊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夹缝中回荡。
只是走。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小黑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抱着那个布袋,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在发呆。
白笛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又看了一眼小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
“那傻子,死都想着他的石头。”
小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布袋粗糙的表面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白笛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但他是为你好的傻子。”
小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白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白笛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靠回到身后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靠在不远处的哪吒,一直背对着他们,这时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生硬。
“喂。”
小黑转头看过去。
哪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的一块岩壁上。
“那傻子……他那些石头,要是真值钱,以后你替他花。”
小黑愣了两秒,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哪吒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在小黑的脑袋上用力按了一下,动作有些粗鲁。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开了,重新找了个更远的地方靠着。
鹿野独自一人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黑抱着布袋,慢慢地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鹿野抬起头,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怀里的布袋。
小黑把布袋往她面前递了递。
鹿野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他最后叫住的人,是我。”
小黑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鹿野的目光垂了下去:“我说太危险,他点头了。”
小黑想了想,小声说:“阿兰……胆小。”
鹿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苦。
小黑继续用很小的声音说:“但他不坏。”
鹿野愣住了。
小黑把布袋重新抱回自己怀里。
“他只是想……过得好些……”
鹿野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小黑的脑袋,什么话也没说。
傍晚,队伍找到了新的山洞扎营。
篝火升了起来,橙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驱不散那种沉重的安静。
小黑坐在无限的旁边,怀里抱着那个布袋。
无限没有说话,只是像之前那样,把手按在他的脑袋上。
小黑慢慢地靠了过去,把自己的小脑袋,轻轻抵在了无限结实的胳膊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高大,一个矮小。
谁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
小黑缩在无限的怀里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
那个布袋被他紧紧地抱在胸前,就算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白笛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一直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她忽然睁开了眼,昏暗的火光中,她的目光落在了小黑怀里的那个布袋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那傻子,到死都想着他的石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也算没白死。”
无限睁开了眼,看向她。
白笛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队伍继续前进。
小黑走在中间,依然抱着那个布袋。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渊永恒的、无尽的黑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白笛低下头,看着他。
“看什么?”
小黑想了想,小声回答:“阿兰最后……看的是这边。”
白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行,记住就行。”
无限走在他的另一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脚步,极其细微地慢了一拍,让抱着布袋的小黑,走在了自己前面一点的位置。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向深渊更深处。
那个总是缩在队伍最后,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胆小又贪财的身影,不在了。
但所有人都记得,他坠落前最后看的那一眼。
是看着他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