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吭声,但我注意到他把书往我这边挪了挪,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是方才攥书页攥出来的印子。一个在宫里活到十五六岁的皇子,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紧张,可见这人是真的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我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一只不怎么亲近人的猫。
“看什么呢?”我扬了扬下巴,指他膝盖上的诗集。
他把书翻开给我看,是前朝柳问之的《寒山集》。这人我知道,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写的诗全是些冷月孤鸿、寒江独钓之类的东西,格调是高的,但丧得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这种诗,怪不得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你喜欢柳问之?”我问。
“谈不上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只是宫里能看的书不多。”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怕是连书库都未必能随便进,能翻到的书大约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我想起方才宴席上那些穿金戴银的公子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得宠的母家撑腰,连凤君多看谁一眼都是恩典。而眼前这个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假山后面翻一本破诗集,安安静静得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不高兴。
不是对他,是对这个把他扔在角落里不闻不问的地方。
“这本诗集写得一般,”我靠在假山石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要是想看,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本好的来。”
他偏过头看我,那双眼睛终于敢正正经经地落在我的脸上了。他的眼珠很黑,黑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但被这双眼睛注视的时候,你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你一个女子,要给我送书?”他问。
我差点笑出来。也对,这里是女尊天下,向来是男子给女子献殷勤,哪有女子主动给男子送东西的道理。但我是嬴浅,我这辈子最不吃的就是规矩那一套,反正太医说我活不过十六岁,一个快死的人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怎么,你不要?”我歪着头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下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我要。”
就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口那个不太好的位置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犯病的那种跳法,是另一种,更轻更快,像有一只蝴蝶在肋骨上扑了一下翅膀。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感觉是什么,一个尖细的声音就从远处传了过来:“七殿下!七殿下!您又跑哪儿去了——”
是他宫里伺候的内侍找来了。
尚岚青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他把诗集往怀里一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绕过假山走了。
淡青色的衣角在假山边一闪就不见了。
我坐在原处没动,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笑了一下。
七皇子,尚岚青。
名字倒是好听。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因为心口那阵不太寻常的跳动,还在微微发颤。太医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遍——忌大悲大喜。我想了想方才那阵蝴蝶扑翅膀似的心跳,觉得这大概不算“大喜”,顶多算……有点意思。
那天回府之后,我让贴身侍女去我书房里挑了几本诗集,又加了两本我自己手批的前朝文选,一并包好了,托人送进了七皇子的住处。
侍女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说她去的时候七殿下正在院子里发愣,接了书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把包袱拆开了,一页一页地翻小姐批注过的那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侍女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他笑了一下。”
“笑了?”
“笑了。就那么一下,跟冰面上裂了条缝似的,很快就没了。但奴婢看得很清楚,确实是笑了。”
我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手里的暖炉,想起假山边那个人冷冰冰的眉眼,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过没关系。
慢慢来,早晚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