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十六岁,腿废了,母亲死了,被秦家扔在医院的角落等发霉。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到了底,但看着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烂。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还能从屏幕里看见她。
我开始偷偷训练精神力。医院里没有任何检测设备,我就拿自己当实验品,一夜一夜地试,直到指尖第一次冒出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很听话,我说缠什么它们就缠什么。护士的笔、窗台上的杯子、天花板上爬过的虫子,我一样一样地试,试到精神力耗尽头疼欲裂,然后倒在枕头上,打开终端,再看一遍她走出母舰残骸的视频。
就这样过了六年。
秦家以为我是个废物,我就让他们以为。轮椅上坐了六年,我学会了怎么把精神力藏在笑容底下,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学会了怎么在别人以为你不存在的时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有一天,秦家的家主把我叫去,说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叫官芷,帝国第七军团最高指挥官,二十八岁,SSS级精神力拥有者。他说家族需要一个体面的废物去牵制她,你做这件事最合适。
我当时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屈辱——是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居然能好到这种程度。
秦叶那两个字和官芷那两个字写在同一份婚书上的时候,我坐在轮椅里,低着头,咬紧了牙关才没让嘴角翘起来。
六年了。
我隔着屏幕看了她六年,终于能见到她了。
订婚宴那天我比任何人都更早到了秦家老宅。我自己把轮椅推到宴会厅的角落里,把膝上的绒毯铺得整整齐齐,然后安静地坐着等。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帝都星傍晚的光从她背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比屏幕里看上去更瘦一些,也更高一些,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钉子。满堂宾客的笑脸她一个都没看,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没有看我。
从我进来到坐下,她的目光没有往我这边落过哪怕一秒。
但没关系。
我坐在角落里,借着宴会厅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比六年前更冷了,眼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疤,眉心有一道竖纹,大概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还是不笑,还是不爱说话,还是那副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样子。
但她的手指敲杯沿的节奏和六年前授勋时敲勋章盒的节奏一模一样,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我却注意到了。
灯灭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感激那帮刺客的。
十二个人,杀意很重,位置分布得还算专业,但在我眼里跟十二只蝼蚁没什么区别。我把精神力丝线一点点铺出去,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凉,但是很细,细得不像一个能砍下虫族母皇脑袋的人。
“将军别动。”我说。
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清晰,一点都没抖。尽管我等这一刻等了整整六年。
黑暗里她偏过头看我,那双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我的脸上。我仰着头迎上去,手指轻轻收紧。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军装布料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点点金属的气息,大概是武器保养油。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把我从轮椅里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大步往外走。我把脸埋在她肩窝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的肩膀很窄,但是很稳,锁骨硌得我下巴有点疼。她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肉,全是骨头和肌肉,和我想象中一样硬邦邦的。
不一样的是她的体温。我看了她六年的影像,想象过无数次她是什么样的——但没有任何一段影像能告诉我她的体温是温热的,呼吸是带着一点点酒气的,心跳是稳而沉的。
她抱着我穿过长廊,穿过庭院,穿过秦家老宅那扇十八米高的大门,一步都没停。我在她怀里,腿没有知觉,手却悄悄攥紧了她军装后背的布料。
飞行器的门关上的时候,她把我放在副驾驶上。我低头铺好绒毯,听见她开口说:“你的腿,我明天让军部医疗中心重新做个检查。”
我说不用了姐姐,我自己身体我很清楚。
我没有说谎。这双腿确实是废的,永远也治不好。
但我看了她六年,这件事也不打算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