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边的橘子水》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意，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叶子，扑进高一（三）班敞开的窗户。张梓轩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指攥着书包带，指尖沁出一点薄汗，站在教室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教室里闹哄哄的，都是刚结束军训的生面孔。蓝白相间的校服被洗得深浅不一，有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有的领口沾着汗渍，混着洗衣粉的清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张梓轩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窗边的身影上。

胡文正倚着窗台喝水，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边。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张梓轩，眼睛弯了弯，抬手冲他招了招。

张梓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递到胡文面前：“刚在小卖部买的，冰的，你要不要？”

胡文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又不经意擦过张梓轩的指尖。两人的指尖都带着点热意，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电流窜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们都顿了顿，随即错开目光，一个假装看窗外的树，一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悄悄爬上一点红。

“谢了。”胡文拧开瓶盖，“嘶”的一声，汽水的气泡涌上来，带着甜丝丝的橘子味。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把瓶子递回去，“你也喝。”

张梓轩摇摇头，刚想说自己不渴，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高跟鞋“噔噔噔”的声响——老班来了。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闹哄哄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电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老班抱着花名册，板着脸扫了一圈教室：“都别愣着了，男生女生分两边站，按身高排座位！”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男生们呼啦啦挤到教室后头的墙边，互相推搡着比个子，叽叽喳喳的。“我比你高！你站我前面！”“去去去，就高半厘米也好意思说？”

张梓轩被挤在人堆里，好不容易站稳，刚挺直脊背，就感觉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腰。

他回头，撞进胡文含笑的眼睛里。

胡文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军训量身高的时候，张梓轩记得清清楚楚，胡文比他高小半个头，站在一起时，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可此刻，胡文却微微弯着膝盖，肩膀往下塌了塌，甚至偷偷踮了踮后脚跟，硬是把自己的身高压得和张梓轩平齐。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胡文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对上张梓轩惊讶的眼神，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点狡黠的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一起坐。”

张梓轩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像是被橘子汽水的甜意裹住，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他慌忙转回头，心脏跳得飞快，像是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着胸膛。

他假装盯着自己的鞋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张宇和樊城。

这俩是军训时和他们一个方阵的，整天凑在一起，活像一对连体婴。此刻，张宇正用胳膊肘捅着樊城的腰，挤眉弄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张梓轩的耳朵里：“哎哎，快看胡文，出息了啊，为了跟张梓轩坐一起，都学会缩骨功了。”

樊城憋笑憋得脸通红，点头如捣蒜，偷偷瞄了眼胡文的小动作，又飞快地转回去，捂着嘴小声说：“绝了，老班眼瞎才看不出来吧？”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像两只偷吃到糖的小老鼠，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气息。

胡文显然也听见了，他侧过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张宇和樊城立刻噤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却还是忍不住，嘴角翘得老高。

老班拿着花名册走过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敲在水泥地上，格外清晰。她皱着眉扫了眼男生队伍，手指点了点：“高的往后站，矮的往前挪，都站直了，别歪歪扭扭的！”

她的目光掠过张梓轩，又落在他身后的胡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点点头：“张梓轩，胡文，你们俩差不多高，就坐第三排靠窗那桌吧，光线好。”

“好嘞！”胡文立刻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站直身子的瞬间，悄悄踢了踢张梓轩的鞋跟，像是在邀功。

张梓轩低头，看见对方露出的一小节脚踝，皮肤白皙，被阳光晒得有点发亮。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搬着凳子往座位走，张梓轩的凳子腿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慌慌张张地扶住凳子，脸颊更烫了。胡文伸手帮他扶了一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轻声说：“慢点，别急。”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张梓轩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点点头，没敢说话。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憋不住的笑声。张梓轩回头，撞见长宇和樊城冲他们挤眉弄眼。张宇还比了个口型，无声地说：“行啊你俩。”

胡文脸不红心不跳，反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橡皮就扔了过去，精准地砸在张宇的胳膊上。“哎哟！”张宇夸张地叫了一声，立刻捂住嘴，不敢再笑，却还是用眼神和樊城交流着，满是揶揄。

“别理他们。”胡文转回来，把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推到张梓轩面前，“喝吧，快没气了。”

张梓轩吸了一口，甜丝丝的橘子味混着气泡滑过喉咙，却没压住心里那点甜。他看着胡文的侧脸，看着对方因为刚才蹲下，裤脚卷起来露出的一小节脚踝，看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边，忽然觉得，高一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的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卷着叶子的清香吹进来，拂过张梓轩的脸颊，也拂过胡文的发梢。

后座的张宇和樊城还在偷偷打量他们，交换着吃瓜的眼神。而前排的两个少年，一个假装翻看着新发的课本，一个假装整理着文具盒，笔尖在纸上划着，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他们的耳朵尖，都不约而同地，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胡文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mp3，递到张梓轩面前，屏幕上显示着熟悉的歌名——《Love Story》。

他挑了挑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晚上回宿舍，一起听？”

张梓轩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看着胡文含笑的眼睛，看着mp3屏幕上跳动的歌词，轻轻点了点头。

橘子汽水的甜意漫在空气里，混着香樟树的清香，和少年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悸动，在九月的风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