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鼻尖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女人的清香,他很熟悉。
他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一顶精致的流苏帐顶。
他愣了一下。
这是元初城,他和李少英的婚房。
“嘶……”
他稍微动了动,撕裂般的剧痛就从全身传来,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粽子。
身上的外伤用过好药,已经好了大半,但经脉和五脏六腑的内伤,依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伤得确实很重。
重到李少英必须把他从东宁府,一路带回自己的地盘元初城。
林渊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了识海里,东皇太一最后的警告。
元初山和城主葛玄……
葛玄要对李少英下手。
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她,用最伤人、最决绝的法子,让她彻底死心。
让她恨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林渊想着,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一阵阵的抽痛。
他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设计一出怎样的戏,才能让那个女人相信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是李少英。
她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
可能是连日操劳,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平日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锋芒也褪了大半,反而多了几分柔弱。
林渊注意到,她身上沾着些灰尘,那双总是保养很好的手上,也有了烟火的痕迹。
她低着头,小心的端着那碗汤药,好像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直到她走到床边,准备放下药碗,才猛的一抬头,对上了林渊睁开的眼睛。
她愣住了。
端着碗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那双凤眸里先是茫然,接着是惊喜。
“你……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渊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熟悉的赖皮笑容,却牵动了内伤,只能虚弱的“嗯”了一声。
李少英眼眶一红,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手忙脚乱的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下身,小心的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宝贝。
“你昏迷了半个月,大夫说你内伤很重。”
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轻搅了搅,吹了吹热气,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来,先把药喝了。”
“这是我……我亲自给你熬的。”
一股化不开的苦药味扑鼻而来。
林渊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又看了看她身上没弄干净的灰尘,心里那点侥幸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这半个月,她肯定没日没夜的守着自己,甚至亲自去药房熬药。
林渊沉默的张开嘴,把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药很苦。
但他的心更苦。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看着她因为自己一个吞咽的动作就亮起来的眼眸,心里疼得像是被刀子剜。
她对他越好,这份即将到来的伤害,就越残忍。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林渊感觉身体里升起一股暖流,内伤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
他知道,这药里肯定加了无数好东西。
算了。
再等等吧。
等自己伤好一点再说。
至少……再多贪恋几天这份温柔。
林渊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李少英放下药碗,仔细的帮他擦了擦嘴角。
“你醒了,爹娘肯定很高兴。”
她站起身,脸上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他们也很担心你,一直守在府里。”
“我去叫他们过来。”
说完,她像怕林渊会突然消失一样,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林渊缓缓闭上眼,靠在枕头上。
胸口的闷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
没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
“渊儿!我的渊儿!”
人还没到,刘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房门被猛的推开。
刘氏第一个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急切的靖安侯林镇天,李少英走在最后。
“娘的儿啊,你可算醒了!”
刘氏一扑到床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想去抓林渊的手,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伸了又缩,急得不行。
“咳!”
林镇天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强板着脸,但发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
“醒了就好!臭小子,就知道让你娘担心!”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在林渊身上扫来扫去,看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这场景,是他上辈子从来没体会过的。
林渊的心一暖,笑着安慰:“爹,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都昏迷半个月了!”刘氏拿出帕子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念叨。
一家人好久没这么聚在一起,房间里顿时都是父母的问候和林渊的玩笑。
他们聊起东宁府的战事。又聊起家里的琐事。还聊起林渊小时候的糗事。
长久压抑的担忧和思念,都变成了温馨的家常话。
李少英没有打扰他们。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床边的一家人,看着林渊脸上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她的嘴角,也不自觉的轻轻扬起。
眼前的这一幕,就是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家的样子。
聊着聊着,刘氏好像说完了所有话。
她一转头,看见安静站在旁边的李少英,连忙对她招手。
“哎呀,少英,快过来。”
刘氏亲热的拉住李少英的手,把她拽到床边坐下,眼里满是疼爱和感激。
“好孩子,这些天真是苦了你了。”
“你看看你,脸都瘦了一圈。”
她摸着李少英的手,语气里全是心疼。
“这次要不是你,渊儿他……我们林家,真是欠你太多了。”
李少英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
“娘,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的。”
一旁的林镇天也开了口,他看着李少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欣赏。
这个向来只看重权谋利弊的靖安侯,此刻的语气里,却满是一个公公对儿媳的认可。
“少英,你爹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分得清好坏。”
“你当机立断,把渊儿从东宁府接回元初城,这是大智慧。”
“这些天,你动用公主的身份,遍请名医,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这是大魄力。”
“你不眠不休,亲自照顾这个臭小子,这是大情分。”
林镇天一字一句,说得很有力。
“我们林家能有你这样的儿媳,是我林镇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以后,在这家里,你就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这番话,说得李少英的脸更红了,她有些手足无措的低下头,小声说:“爹……您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刘氏拍着她的手背,越看越满意。
“当初在京城,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现在看来,我的眼光没错!”
“渊儿能娶到你,真是捡到宝了!”
林渊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
父母的每句称赞,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身旁那个被夸得有些害羞,又眼含喜悦的姑娘。
他知道,她真的开心。
开心自己的付出被认可,开心自己能融入这个家。
可他,却马上要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要亲口告诉她,她做的所有事,在她看来是情深义重,在他看来,只是多管闲事。
他要亲手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用最伤人、最残忍的法子,从自己身边推开。
推得远远的。
让她再也别回头。
心脏的抽痛变得更剧烈了,像是要将他的胸膛撕裂。
他甚至能想到,当他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时,她此刻脸上动人的红晕,会怎么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她眼里闪烁的光,会怎么熄灭,化为死寂。
林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只要她安全,这一切都值得。
这个坏人,我来做。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和不舍,都死死的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