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拿着那本日记,站在书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舅舅。】
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
前面的娟秀工整,是女人写的。
这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划上去的。
血。
真的是血。
三十年了,已经变成暗褐色。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舅舅。
苏明渊。
那个昨天抱着琛琛哭的男人。
那个说“你妈妈是我妹妹”的男人。
那个眼眶红红看着她,说“晚晚,我是你舅舅”的男人。
门口忽然有动静。
苏晚晚合上日记本,塞进衣服里。
转过身。
苏明渊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醒了?”他笑,“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馄饨,我让厨房做的。尝尝?”
苏晚晚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温柔。
“谢谢舅舅。”
她走过去,接过托盘。
馄饨很香,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她低头吃了一口。
苏明渊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妈妈也爱吃馄饨。小时候每次生病,都要吃我煮的馄饨。”
苏晚晚筷子顿了顿。
“舅舅会煮馄饨?”
“会。”他说,“专门学的。那时候她才六岁,嘴叼得很,外面的不吃,非要我煮。我就天天练,练了三个月,终于练到她满意。”
他说着,眼神飘远。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就不怎么吃了。”
苏晚晚没说话。
低头继续吃。
一碗馄饨吃完,她把碗放下。
“舅舅。”
“嗯?”
“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苏明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难产。”
“难产?”
“嗯。生你们的时候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苏晚晚看着他。
“当时谁在?”
“我。”他说,“我在产房外面等着。等了六个小时,等出来的是……”他说不下去。
苏晚晚心里揪了一下。
但她没忘那行血字。
“我爸呢?”
苏明渊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你妈没告诉任何人。”他说:“她怀你们的时候,已经离开那个男人了。只说是他的,但到底是谁,她死活不肯说。”
他看着苏晚晚。
“晚晚,你恨他吗?”
苏晚晚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没见过的人,”她说:“恨不起来。”
苏明渊点点头。
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老夫人把苏晚晚叫到房里。
还是那件深青色旗袍,还是瘦得皮包骨头。
但今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起来了。
她拉着苏晚晚的手,一直不撒开。
“晚晚,奶奶问你件事。”
“奶奶您说。”
“你脖子上那块玉佩呢?”
苏晚晚愣了一下。
拿出来。
老夫人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玉佩,是你妈妈十岁生日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的。”她说:“她戴了二十年,一天没摘过。”
苏晚晚心里一动。
“奶奶,这玉佩上有个血印……”
老夫人点点头。
“那是你妈妈的血。”
苏晚晚愣住了。
“她生你们那天,大出血。医生说她不行了,她把我叫进去,把这玉佩塞给我,让我交给你们。她说——”
老夫人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
“她说,妈,告诉我的孩子,妈妈爱他们。告诉我的女儿,长大了要好好的。告诉我的儿子,要护着妹妹。”
苏晚晚眼眶红了。
“那块血印,是她咬破手指摁上去的。她说,这样孩子们就知道,妈妈的血在他们身上。”
苏晚晚握着那块玉佩。
握得很紧。
硌得手心疼。
但她不想松开。
晚上,一家人吃饭。
琛琛坐在苏晚晚旁边,小虎坐在顾晏辰旁边。
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琛琛,小虎,过来让太奶奶看看。”
两个小家伙跑过去。
老夫人一手搂一个,亲亲这个,摸摸那个。
“好孩子。”她说,“都是好孩子。”
琛琛仰头看她。
“太奶奶,你哭啦?”
老夫人摸摸眼睛。
“太奶奶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呀?”
“因为太奶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琛琛不懂。
但他伸手,给老夫人擦眼泪。
“太奶奶不哭。琛琛在这儿呢。”
老夫人把他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吃完饭,苏晚晚把顾晏辰拉到一边。
把日记本给他看。
翻到最后一页。
顾晏辰盯着那行血字,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舅舅送馄饨之前。”
“你觉得是谁写的?”
苏晚晚摇头。
“字迹不一样。前面的都是我妈写的,这一行……像另一个人。”
“会不会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
“有可能。”
顾晏辰想了想。
“你信吗?”
苏晚晚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
“但我得查清楚。”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夜里,苏晚晚睡不着。
她起来,想去院子里走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苏明渊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她是薇薇的女儿……”
那边说了什么。
苏明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又沉默。
“我说了不行。你别逼我。”
电话挂了。
苏晚晚贴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苏明渊从拐角那边走过来。
经过她藏身的地方,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苏晚晚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月光下,她的脸有点白。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小虎不见了。
保姆早上叫他起床,发现床上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小虎写的——
【妈妈,那个人说认识我妈妈。我去看看,马上回来。别担心。】
苏晚晚看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顾晏辰已经冲出去调监控。
苏明渊打电话报警。
老夫人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琛琛抱着苏晚晚的腿,小声问:“妈妈,小虎哥哥去哪儿了?”
苏晚晚蹲下来,看着他。
“小虎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真的吗?”
“真的。”
她把琛琛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监控拍到了。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出现在后院围墙边。
小虎自己走过去的。
那人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
小虎点点头。
然后那人抱起他,翻墙走了。
小虎没挣扎。
监控里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能看清他走路的姿势。
顾晏辰盯着屏幕,忽然说:“倒回去。”
保安把画面倒回去。
顾晏辰盯着那人的背影。
“这个人,”他说,“我见过。”
苏晚晚心一紧。
“在哪儿?”
顾晏辰想了想。
“昨天下午,在老宅门口。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晚晚脑子里飞快转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就往老夫人房间跑。
推开门。
老夫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见苏晚晚进来,她抬起头。
“晚晚,你看这个。”
苏晚晚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女的她认识——年轻时的老夫人。
男的……她不认识。
三十来岁,眉眼温和,穿着旧式长衫。
老夫人说:“这个人,你妈妈怀你们的时候,来找过她。”
苏晚晚盯着那张脸。
忽然觉得眼熟。
“他是谁?”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叫沈默。是你妈妈的老朋友。”
“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死了,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
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那行血字。
【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舅舅。】
又想起昨晚听见的那通电话。
“我知道。但她是薇薇的女儿……”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苏晚晚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沧桑。
“苏晚晚?”
“我是。”
“小虎在我这儿。”
苏晚晚手指攥紧。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
“那块玉佩。”
苏晚晚愣住了。
“什么玉佩?”
“你妈妈留给你的那块。凤凰玉佩。”
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边说,“你带玉佩来,换小虎。一个人来。别报警。否则——”
电话挂了。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顾晏辰冲过来。
“他说什么?”
苏晚晚看着他。
“要玉佩。换小虎。”
顾晏辰皱眉。
“我去。”
“不行。他说了,一个人。”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苏晚晚看着他。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晏辰。”
“嗯?”
“信我。”
顾晏辰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