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殿里,李长庚把最后一份文书归置整齐,靠在椅背上,闭目算了算时辰。
玄奘一行人这会儿应该到流沙河了。木吒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卷帘大将——不,沙悟净——应该已经被收编了。
他睁开眼,看着案头那盏凉透的茶。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观音那边一直没有回信。上次他送去的那份关于流沙河劫难的方案,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不正常。
观音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该回复的从不拖延。除非——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不是风声。是风火轮。
李长庚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正看见一道红色流光从殿外的云海中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看清。
流光在启明殿门口戛然而止。
风火轮上的火焰压成两道暗红色的光圈,悬在半空,发出极细的嗡鸣。混天绫在身后翻卷,猎猎作响,红绫扫过殿门的铜钉,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哪吒踩在风火轮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庚。
丹凤眼半阖着,瞳仁里的金光忽明忽暗。鬓间的珍珠在气流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李长庚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他又是如何得罪的这小煞星?
虽然哪吒平时也总是面无表情,但李长庚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千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小子的心情很不好。不是那种“我烦你别惹我”的不好,是那种“我随时可能把启明殿拆了”的不好。
“哪吒三太子?”李长庚站起来,堆起一脸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哪吒没有回答。他从风火轮上跳下来,红靴踩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进启明殿,步子不快不慢,混天绫在身后拖着,末端的金珠在地面上磕出一串极细碎的声响。
李长庚看着那道红绫从门口一直拖到自己案前,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老金星。”哪吒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却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灵山那边找你。”
李长庚愣了一下。
灵山?找他?
“请问何事?”
李长庚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又问:“是灵山哪位相召?所为何事?”
“你去就是了。”
哪吒在案前站定,仰头看着李长庚。那三界出了名的混子刺头,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你烦不烦”的不耐烦。
他的身量只到李长庚胸口,但那个眼神——那个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只蝼蚁的眼神——让李长庚恍惚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我不知道。”哪吒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的不耐烦,“那边只给我讲了个时辰和殿阁,让我护送你过去。”
护送?
李长庚把这俩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这是护送吗?确定不是押送?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边的文书归置了一下,然后从案后走出来。
“那便劳烦三太子了。”
哪吒哼了一声。
出了启明殿,云海翻涌,金光万道。哪吒踩上风火轮,火焰猛地蹿高,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灼热的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云海边缘的李长庚,眉头皱了一下。
“老金星,你就没有什么更快的坐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哪吒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金星抓紧了。”
李长庚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带出了启明殿。
风从耳边擦过去,尖锐的呼啸声像什么动物的哀鸣。他坐惯了慢悠悠的白鹤,哪用过风火轮这么快的玩意儿,吓得身子往后一仰,鹤氅在风中猎猎翻卷,好不狼狈。
李长庚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三界第一个被风火轮甩出去摔死的神仙。
“三太子——慢、慢些——”
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剩下零星的音节在空气里飘。
哪吒没有慢。风火轮反而更快了,云层从两侧飞速后退,罡风从耳边擦过去,李长庚闭了嘴,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混天绫,在心里把哪吒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哪吒的爹是李靖。
他连李靖一起问候了。
混天绫裹住两人,红绫在身周翻卷,遮住了大半视线。李长庚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语。幽幽的,低低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听说卷帘大将是你安排下去的。”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李长庚听得清清楚楚。他身体僵了一瞬,后背一凉,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哪吒,手里还攥着混天绫的绫面,指节泛白。
哪吒没有看他。丹凤眼望着前方,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脸上的表情和方才一样,面无表情,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卷帘大将。哪吒怎么突然问起卷帘大将?
他正纳闷呢,不知道这卷帘和哪吒又有什么瓜葛。
他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来。他和卷帘大将不熟,哪吒和卷帘大将应该也不熟——一个是御前侍卫,一个是三坛海会大神,八竿子打不着。
这哪吒怕不是没有正事,故意来作弄他这个老神仙的吧?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问,那哪吒一股平静的疯感。
“兄长让我给你问个好。”
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传话,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股平静底下,李长庚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我只是来传话的,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李长庚这下相信哪吒来护送这件事是真的了。不是押送,是护送——顺带传话。
兄长。
哪吒一共两个哥哥。金吒在文殊菩萨座下供职,木吒是观音菩萨的徒弟。李长庚跟金吒没打过交道,这个“兄长”,应该是指木吒。
木吒无缘无故,给我问什么好?
自然是跟观音有关。
李长庚的脑子转得飞快。
再联想到观音迟迟没有回信——他前些时候给观音递了份文书,问流沙河的事进展如何,至今没有收到回复。到底是不想回,还是不能回?
风火轮在一片殿阁前停了。
三官殿。
“到了。”哪吒说。
他转身就走。红袍在风中翻卷,风火轮重新燃起,裹着他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李长庚站在三官殿前,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残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鹤氅,拢了拢散落的白发。
偏殿的斗室不大,陈设简朴,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
但坐在里面的三个人,让李长庚的脚步顿了一下。
正中央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眉目间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李长庚认出来了——黎山老母。
左右两位,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左边那位,宝相庄严,手持如意,眉目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右边那位,面目慈悲,手持拂尘,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李长庚心里“咯噔”了第三下。
文殊、普贤两位起身见礼,姿态恭谨,笑容得体。黎山老母坐在正中央,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
“金星来了,坐。”
李长庚行过礼,在末座坐下。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李长庚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的目光从文殊脸上移到普贤脸上,又从普贤脸上移回黎山老母脸上。
这阵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长庚的心里已经稳了。
经过西王母喝茶那一遭,天庭是得了实在好处的。现在灵山这边来要说法,他接得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黎山老母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嗽不大,但斗室里安静了一瞬。
“是这样。”她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大雷音寺收到一张申状,说玄奘取经途中收的几个弟子良莠不齐,素质堪忧,存在选拔不公、徇私舞弊之事。”
申状。有人告到大雷音寺了。
他看了一眼文殊,又看了一眼普贤。
两位菩萨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李长庚知道,他们能坐在这里,说明灵山内部对取经这件事,并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不满意。不满意孙悟空,不满意猪八戒,不满意沙悟净——不满意观音一手包办的这支队伍。
所以告状告到了大雷音寺。
李长庚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哪吒心情不好的原因,找到了。
哪吒那个性子,他是杀神,是战将,是八百万天兵都元帅——让他传话?让他护送?让他夹在两个哥哥的上司之间当传声筒?
他心情能好才怪。
李长庚不知道的是,哪吒这次还挺愿意为两个兄弟来的。借着这个名头,既能看太白金星的热闹——出一下卷帘让他受的闷气;又能看取经团队的热闹——那卷帘大将入取经团队是板上钉钉没跑,看取经团队的热闹就等于看卷帘的热闹,再出一回气;然后借着心情不好的名头下界去找苏轻媚。
谁说哪吒不精的?人家只是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堂堂正正地做事,不代表莲藕小子是缺心眼——莲藕化身,最不缺的就是心眼子了。
李长庚收回思绪,把目光落在黎山老母脸上。
“菩萨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文殊与普贤对视了一眼。
普贤开口,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等并无他意,只是接了申状,总得有个交代。金星在取经事上居中调度,最是清楚其中关节,特来请教。”
请教。
李长庚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
姿态放得低,话里藏的话可不低。你们取经队伍收的人有问题,有人告到大雷音寺了,你李长庚看着办。
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菩萨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
“取经之事,关乎佛法东传,三界瞩目。收徒一事,确有仓促之处,但也都是权宜之计——五行山收悟空,鹰愁涧得龙马,高老庄收八戒,流沙河得悟净。每一步都有因有果,有劫有度,并非无根无由。”
他看了文殊一眼。
“至于选拔是否公允——依我看,不如设一局,请几位菩萨亲自试他一试。试过之后,是骡子是马,一目了然。”
黎山老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殊与普贤又对视了一眼。
“金星的意思是……”文殊开口。
“四圣试禅心。”李长庚竖起四根手指,“设一处庄园,请几位菩萨幻化,试一试那取经师徒的心性。若他们过关,申状之事自然烟消云散;若不过关——”
他笑了一下。
“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怨不得旁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黎山老母先笑了。笑声不大,但透着一股“这小子果然上道”的满意。
“金星果然是个会办事的。”
文殊与普贤也点了点头。
“既如此,”普贤说,“便依金星所言。”
李长庚起身告辞。
出了三官殿,他站在云海之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起他的鹤氅,吹起他鬓边的白发。
四圣试禅心。
他安排的这一出,灵山得了面子——他们“审查”了取经队伍,给举发者一个交代;天庭得了里子——卷帘大将的入队被“试”过了,名正言顺了;西王母那边也能交代——她的人过了试炼,谁还能说什么?
一举三得。
他踩着云海,往启明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哪吒传的那句话——“兄长让我给你问个好。”
木吒。观音。
观音到现在还没有回信。他安排的“四圣试禅心”,观音会知道吗?她会同意吗?
李长庚摇了摇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金光万道,霞光千条。
天庭的天,永远是这样的。不管底下的人间翻涌着多少暗流,这里永远是云淡风轻,金碧辉煌。
李长庚走在回启明殿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脑子还在转。
四圣试禅心,谁来试?文殊、普贤已经到位了,黎山老母也在——三个了。还差一个。
观音。
观音必须来。
如果她不来的话——李长庚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他自己也不能上。
他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