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落在北俱芦洲的某座山上。
不知道是什么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妖气。腥的,臭的,像一条在泥里滚了三天的蛇。妖气从山坳里飘出来,浓得发腻,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他顺着妖气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红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火轮收了,火尖枪提在手里,枪尖朝下,三昧真火已经被压成了一道细线,在枪刃上游走。混天绫在身后翻卷,红绫扫过灌木丛,带起一片落叶。
他在一个洞口停住了。
洞不深,从洞口能看见里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几根啃了一半的骨头。骨头是人骨。哪吒的目光在那些骨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手终于找到了猎物时的、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他走进洞里。
那只妖怪正在打盹。是一只狼妖,体型硕大,灰黑色的皮毛,趴在那堆干草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半睁。
它听见脚步声,耳朵竖起来,然后它闻到了那个气息——不是凡人的气息,是神的气息。是那种让它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本能的、刻在血脉里的恐惧。
狼妖猛地弹起来,四爪刨地,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但它的眼睛出卖了它。那双黄色的、竖瞳的眼睛里,恐惧比凶狠更多。
哪吒站在洞口,逆着光。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丹凤眼——凤眸里的金光比枪尖上的三昧真火还要亮。
“吃了几个人?”他问。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只狼妖的腿软了。它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那个声音底下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座坟墓,像一个从来不知道“慈悲”两个字怎么写的深渊。
狼妖转身就跑。
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刨起一片尘土,从洞口冲出去,冲向山林深处。但它没有跑出三步。一道红绫从它身后追上来,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缠住它的后腿,猛地一拽。狼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混天绫从它腿上松开,游回哪吒腰间,末端垂下来,金珠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打完猎回来邀功的狗。
哪吒走过去。红靴踩在狼妖面前,靴尖抵着它的鼻尖。狼妖的嘴被混天绫勒过,还在往外渗血,黄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映着他的倒影——红袍银甲,凤眸掣电,鬓间珍珠在日光下滚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六个。”狼妖说。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像一块被摔裂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我吃了六个人。”
哪吒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火尖枪,枪尖抵在狼妖的眉心。三昧真火从枪尖蹿出来,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狼妖的皮毛,发出焦糊的气味。
“那你就死六次。”
枪尖刺下去。没有血。三昧真火从伤口灌进去,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把狼妖从内到外烧成了一摊灰烬。灰烬在地上堆了一小堆,被风吹散了,落进枯叶里,落在泥土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哪吒收回火尖枪,枪尖上的三昧真火熄了,只剩一截冰冷的枪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站在山坳里,风吹过来,吹起他鬓间的珍珠,珠串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地上那摊被风吹散的灰烬,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妖怪——一个吃了六个人的狼妖,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是因为他杀完了,但那股烦躁还在。没有减少,没有消散,甚至没有变化。它还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哪吒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风火轮从靴底旋出来,火焰重新燃起。他踩上风火轮,升到半空,红袍在身后翻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山不高,树不密,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在这个地方杀了一只狼妖,而那只狼妖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散在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融进泥土里,融进空气里,融进看不见的地方。
和他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一样。
散不掉。
哪吒收回目光,踩紧风火轮,朝着下一个可能有妖怪的方向飞去。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他只知道,他要一直杀,杀到那股烦躁消失为止。
风从耳边擦过去,尖锐的呼啸声像某种动物的哀鸣。鬓间的珍珠在风里剧烈摇晃,珠串相撞的声音被风吞没了,但他还是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那个被塞进箱子里的、被盖上盖子的、被锁上的记忆听见的——极细碎的、珠玉相撞的声响,像雨打在瓷片上。
像那个妖女勾住他小指的时候,混天绫末端的金珠晃了一下,发出的那一声响。
哪吒猛地加速。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那些声音追不上他,快到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变成模糊的、看不清的色块,快到他忘了那个妖女的脸。
但脸是最难忘记的东西。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跳出来,在你不设防的时候出现在你眼前,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压下去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狐狸眼弯成月牙,嘴角翘着,声音又软又糯,像一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你还在啊——担心我~”
哪吒咬紧了牙关。他把火尖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枪尖朝前,三昧真火从枪尖蹿出来,焰芒蹿出三尺来长。他看着前方的云层,看着云层底下那片茫茫的大地,看着那片大地上可能存在的、每一只该杀的妖怪。
他要去杀妖。杀到忘了为止。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香。
是他的莲香。但是不只有莲香——甜的,糯的,像桂花酿在舌尖化开的那种甜,又像是什么花在月夜里悄悄开了、又悄悄谢了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尾调。
这缕香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恰好站在这个位置、恰好吹的是东南风、恰好他的神识还停留在人间界的感知频率上,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吒的身形在空中顿了一下。
狐妖猖狂,蛊惑凡人,当诛。
哪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他不承认那是笑。
他要去收妖了。
风火轮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从天空坠落,坠入人间俗世。
没有人注意到,这更远更高的地方,曾有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九霄之上掠过,快得像一颗流星,连残影都没留下。
长安。
大唐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