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
春荟萃苑的坐堂里,鲛绡纱缦被穿堂风撩起又落下,像极了姑娘们嘴边的闲话——飘飘忽忽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阿青嗑着瓜子,眼风往楼上飘。那间屋子方位最好,窗棂上挂着的琉璃灯这会儿还亮着,日头才偏西,里头就已经有人了。她磕开一粒瓜子,瓜子皮落在青瓷碟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从三品盐运使家的独子

她把瓜子皮吐进碟子里,压低了声儿。
那是什么家底?王侯勋贵都比不得。咱们这营生,说到底是个卖笑的,偏她一个病秧子,倒成了金贵人。

玲玉正对镜描眉,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了阿青一眼。

少说两句
我哪儿说错了?

阿青把瓜子一撂,碟子里的瓜子皮跟着跳了跳。
自她来这一月,一周七天,一、三、四、五,各路公子哥排着队往她屋里钻。周二呢?周二歇着,养她那副娇贵身子。周六呢?

她冷笑一声,抬起下巴,露出那截细白的颈子,那颈子上戴着个银锁片,雕着并蒂莲的纹样,是这个月新打的,她声音里带着刀锋似的凉意。
周六留给那位李大公子,专门侍奉她。

“侍奉”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玲玉没接话,只是把螺子黛放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角。铜镜里的面容生得温婉,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淡然。她今儿梳的是堕马髻,簪着一支银钗,钗头垂着细细的流苏,一动就晃。
阿青偏要说下去。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楼上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瞥了一眼,又走回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那裙子是湖绸的,水蓝色,绣着银白的缠枝莲,走起路来窸窸窣窣的响。
李琢啊,天启城头一号的纨绔,红袍金线,玉带镶宝,银子扔出去听个响儿都嫌不够排场。他那双手,弹得琵琶,也解得罗带,活好,知情知趣,这楼里哪个姑娘没做过他的梦?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己也做过那个梦似的。窗外的日头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那金里却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她想起上个周李琢来的时候,她在廊上遇见他,他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看得她心里一荡。可那笑也就那么一下,他转身就上了楼,往阿珠屋里去了。
可如今呢?

阿青抬了抬下巴,朝那间亮灯的屋子努了努。
人就在她那儿,弹什么乐师新谱的艳曲。艳曲,呵,艳曲也是弹给她一个人听的。我昨儿个在廊上碰见他的小厮,捧着一把琵琶往里送,说是扬州新制的,弦用的是冰蚕丝,光那一把,够咱们这楼里上上下下吃三个月。

玲玉终于转过头来,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青,你眼红她什么?眼红她身子骨弱,连陪客人尽兴都不能?还是眼红她那屋的客人,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屋里转?
阿青噎住了。
玲玉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拈了颗瓜子,却没嗑,只在手里捻着。瓜子在指腹间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都是一家姐妹,和气生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也知道,乾东城那么多春楼,别家姑娘怎么羡慕咱们的?不就是因为咱们这儿有个阿珠么。她身子弱,接不了客,那是她的事;可她那屋的客人,哪个不是在她示意下,才往咱们屋里来的?前儿个周公子从她那儿出来,不是直接进了你的屋?那一晚上,他打赏你的银锭子,够你攒半年的了吧?
她顿了顿,把瓜子扔回碟子里。碟子里的瓜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碟沿边上。

得了那样大的好处,还不许人家阿珠有点自己的体面?
阿青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楼上隐隐传来琵琶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只觉得调子缠绵得很,像是春风里化不开的糖,又像是江南三月里的烟雨,一丝一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那曲子她没听过,大约是李琢新谱的。他每个周都要谱新曲,专弹给阿珠听。
阿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软下来,像是自言自语,
我就是不明白,追着人从天启来到乾东这春荟萃苑分楼,那李琢,图什么呀?就阿珠那身子,能陪他做什么?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没有,偏巴巴地往她屋里跑,一待就是大半日,有时候天黑了也不走。昨儿个我听说,他让人从海外带了一味什么药,说是千年灵芝磨的粉,给她补身子用。千年灵芝,那是拿来吃的吗?那是拿来供的。

玲玉没回答。阿青顿了顿,又道。
我听人说,那灵芝是装在檀木匣子里送来的,匣子上镶着金边,打开来,里头是红丝绒垫着,一小包药粉,用宣纸包着,纸上还有字,写着什么‘采自东海蓬莱’、‘千年一遇’。送药来的小厮说,光运送这一味药,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纱缦还在飘,被穿堂风吹得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是什么人的叹息。楼上的琵琶声还在响,调子换了一折,比方才更柔更软,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有些事儿,大约是没人能说明白的;但好处,却是实实在在落进了手里。
玲玉重新拿起螺子黛,对着镜子描了描眉。铜镜里映出阿青的影子,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镜中的阿青侧着脸,那截细白的颈子露着,银锁片在光影里闪了闪。

你也说了,是追着“人”来的,与其在这里想人家图什么,还不如指着阿珠在咱们楼里多留段时间。她若走了,那些公子哥还来不来,可说不准。
也是,金银窝里走出来,脂粉堆中混惯的,不知道啥时候的人就走了。

阿青抬起眼,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失落。
玲玉不由笑她,搁下螺子黛,侧过脸来看她。

你到底是舍不得公子他的人,还是舍不得公子他带来的财。
知道玲玉在开自己玩笑,阿青脸一红,娇声耍无赖。身子往玲玉身上一歪,像只撒娇的猫儿。脑袋搁在玲玉肩上,发间的桂花油香味淡淡飘散。
我就不能是都喜欢吗?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们这的纨绔子弟多是不解风情,来了个大财主,也带得一番风气。你瞧瞧那些个,往日里来了就知道灌酒动手,现下倒好,一个个学着他情趣,进门先问会不会教他们弹琵琶。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句原是形容男子的诗,被阿青这般念出来,倒像是把李琢当成了这楼里的头牌,只供她们这些姑娘远远看着、暗暗想着。
乾东城这地方民风淳朴,治安甚好,乃是镇西侯百里洛陈的封地。侯爷就一个独孙子,是这的小霸王。
镇西侯百里洛陈十六岁从军,戎马一生,从一介百夫长,升至镇西侯爷,在战场之上年轻时是杀一个人就往腰上绑一个人头的狠角。边疆的蛮子听到他的名字,夜里都不敢点灯,小孩哭时,大人一说“百里洛陈来了”,哭声立止。
而那小公子自幼被侯府的人溺爱疼惜得不行,以至于养成了桀骜不驯的性子,三天两头从军墅旷学,来这城里和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混作一团。据说他五岁时就能用轻功飞上侯府最高的屋顶,七岁时敢骑没驯服的马,十岁时就已经是乾东城所有纨绔子弟的头儿。
但自前个月里,这天启的李琢来了后,乾东城的纨绔子弟俨然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小霸王百里东君为首的纯玩派,走鸡斗狗,观鱼遛鸟,斗斗蛐蛐,斗鹰,当街纵马,弯弓射箭,玩的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前几日有人看见他们蹲在街角斗蛐蛐,小霸王的蛐蛐输了,他当场把蛐蛐罐子摔了,又买了两只接着斗,非要赢回来不可。他那几个跟班围了一圈,有的递蛐蛐,有的递草,有的在旁边喊好,热闹得像赶集。
另一派以李琢为首,除了玩前面的那些,还赌钱掷骰,勾栏听曲,古玩珍宝,撒钱作乐,更叫一个挥霍无度、毫无节制。听说前月李琢刚来,就包了整条街的铺子,只为给阿珠买一支合她心意的簪子。那铺子老板原本要留着做镇店之宝,李琢硬是用百倍的价钱买了下来。买了簪子还不算,他又让铺子里的伙计挨家挨户送了一匹绸缎,说是给街坊邻居的“喜钱”。
然而,她们做这营生的,最爱的当是李琢一派。
金玉其外,那好歹也是衣冠楚楚,来了知道叫姐姐妹妹,知道坐下先喝盏茶,知道说几句体己话。
再者,谁不爱这风流公子呢,情事上又百般体贴,花样多。楼里的红绡说过,跟李琢一夜,比跟别人十夜都值,不是值在银子,是值在那份知情识趣。红绡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回味的光。她说李琢那人,看着纨绔,骨子里却细腻得很。他知道你喜欢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不用你说,他就懂了。跟他一起,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宝贝,被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疼爱着。
这不,今天来这又包了场。楼下大堂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厮在角落里坐着,嗑瓜子喝茶,等着楼上随时传唤。那些小厮都是李琢带来的,穿着青布衣裳,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一个个低眉顺眼的,不敢多说话。茶几上摆着几碟点心,他们也不怎么吃,就是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凉了就自己续上。
闹市上,只听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长街纵马,一位十七岁的公子骑着烈风神驹飞奔而来,那马浑身火红,跑起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公子一身白金色劲装,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发用一根缎带随意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被风吹得飞扬。
他纵马越过春荟萃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身后洋洋洒洒一群轻甲武士满城追着跑,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嘴里喊着“小公子,别跑”“小公子,侯爷知道了要罚的”“小公子,求您了”,却没人真敢追上去拦。
乾东城的一大奇景,日日上演,百姓们早已见怪不怪。卖馄饨的老汉头也不抬,继续往锅里下馄饨。那馄饨皮薄馅大,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腾腾。茶馆里的茶客们只是往外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喝茶下棋。有个老头刚被将了一军,正皱着眉头琢磨怎么解围,外头的马蹄声连让他抬头的兴趣都没有。
这位侯府公子不爱练功,常常逃学,却独独爱酒如痴如狂。据说他能闻香识酒,隔着三里地就能闻出酒坊里酿的是什么酒,年份几何。侯府的地窖里藏了上百坛各地名酒,都是他让人搜罗来的,每坛都有名有姓,记在册子上,比账本还厚。
春荟萃苑楼上。
金银珠宝堆积的屋里。
李琢一身红袍锦绣,坐于案旁,慵慵懒懒靠着。那红袍用的是云锦,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腰间的玉带嵌着八块羊脂玉,每块玉中间都镶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他靠在那儿,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幅工笔重彩的画。
案上堆满了珍果,细看,原来只有一盘葡萄和一盘特制的花是真的,其余的都是宝石奇珍所做,巧夺天工。
那些宝石做的果子,有红玛瑙的石榴、和田玉的桃子、黄翡的枇杷,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玩。红的像血,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琵琶斜倚在他身侧,是一把紫檀木的琵琶,琴身上镶嵌着螺钿,拼出缠枝莲的纹样。弦是冰蚕丝,琴头上还嵌着一块羊脂玉,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舒展,花心还有一小颗红宝石做点缀。
这八个数字,怎么就没有你喜欢的。

李琢似随口一说,将琵琶往地上一靠,停了弹奏那艳曲。他说话时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放纵与散漫,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又仿佛天下万物都尽在掌握。
见她不答,倚坐在窗边,不知在看外面的什么热闹,他才问,声音懒懒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珠儿,你在看什么?

说是问,心中却清楚,这热闹的源头。他起身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长街上那抹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只剩下一群轻甲武士气喘吁吁地追过去,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转身回到案边,拣选一朵红牡丹。那牡丹是特制的,可食用,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血,又像燃烧的晚霞。他把牡丹拈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当她回头,那柳弱花娇、弱不胜衣的姑娘转过脸来,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仙鬼之气,眉眼都蒙着一层雾,越发显得虚幻。
李琢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带着丝,带着钩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他就那样看着她,把牡丹慢慢送到唇边,轻轻咬下一片花瓣,在口中缓缓嚼碎。
红色的花瓣在他唇间破碎,汁液染红了唇角,他伸出舌尖,缓缓舔去。那动作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滋味。
这一时,倒看不出来,他们谁才是真的风尘。
见调情不管用,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羞涩,也没有欲拒还迎的娇态。李琢心里暗自遗憾,面上却依旧轻薄浪漫,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是看上了他?

他懒洋洋地说,把手中剩下的牡丹往案上一扔。
若真看上了,我给你出招,保管你拿下。那小子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就是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你这样的美人儿往他面前一站,他保证连话都说不利索。再冲他笑一笑,他保管脸红到耳根。再凑近一点,他身上那股子少年气就压不住了——

他说着,自己倒先笑了,笑声在屋里回荡,被纱缦轻轻接住,又轻轻散开。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是可惜了,我大老远追着你往这乾东城跑,你也不肯多看我几眼。

他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却在想——看来北离八公子也就那样,不然,阿珠也不会来这乾东城了,侯府的公子么,阿珠还是不会选。
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傻白甜也有傻白甜的好处。至少日后,他还是可以时不时来为阿珠弹奏琵琶。
珠儿从良了,也别忘了我这个旧日情人。

他又拈起一颗葡萄,在手里转着,那葡萄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的籽。
他们那些,比不得我知情识趣。我可是你调出来的红牌。

说的人敢说,听的人也习以为常。
放眼天下,也就阿珠能让李琢说得出这话,把自己比作供女子取乐的小倌。
要知道,在其他姑娘处,都是姑娘来取乐他。到了阿珠这,两人反反的来。他给她弹琴作趣,巴巴地哄她开心,她却始终淡淡的。
即使李琢他是真好色之徒,可对阿珠姑娘,那算得上是长情的。
从天启到乾东城,送的东西装了三马车,写的曲子攒了厚厚一沓,却连她的手都没拉过一回。
这位天启城来的阿珠姑娘,却鲜少给他笑脸。

一个月了。再红的红牌也没有经久不衰的道理。
她声音清凌凌的,轻盈通透,带着她独有的调子,好听,却凉。
李琢脸上的笑顿了顿。
哪家的红牌只红个四天?

他立刻接上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思。
好珠儿,今夜别赶我走。见一面少一面,我可舍不得。

他这话说得巧妙,明着是耍赖,暗着是听懂了。阿珠这是在翻旧账,嫌他待的时间长了。再不走,阿珠姑娘可就难哄了。这个月,每日不断,天下的奇珍异宝都送了个七七八八。再有一回,他可不知道该找啥来哄。
红的红,白的白,雪肤玉骨。就可惜了,只一串红珠子,甚是素净。阿珠从不爱戴珠宝首饰,他送的那些簪子、镯子、项链,她看都不看,直接收进匣子里,从没见她戴过。
世人都是瞎子,只看得见一副皮相,一张脸蛋。哪里知道,真正的妙处,全在这皮囊底下。阿珠那张脸是清秀的,是好看的,可那是给俗人看的。这一身骨肉,才是给识货的人品的。那肩胛骨的弧度,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那脊梁沟,该是怎样一道幽深的溪谷?那腰肢,那纤侬合度的……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里头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又绝望。
他不由盯着珠儿的手出神,想入非非,只恨无缘把玩。那手白得像羊脂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美人骨,这天下好美色之人都拒绝不了的诱惑。单这一双手,便已是千般好、万般妙——
珠子是红的,手腕是白的,红与白之间,是他看痴了的眼。他这般好颜色的人,又怎么能不迷恋她呢?
怎会有阿珠这般人物,若是能同她在那欲海里沉一沉,哪怕只一沉,便就此溺死了,再也浮不上来,再也尝不得别的滋味,他也是千肯万肯的。那便不是沉沦,是升天。可惜,实在是可惜。他想,这样的一双手,原该是给玉镯子、金戒子层层裹着的,裹成个富贵人儿;可她不,她偏素着,素得干干净净,素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庙里菩萨的手,什么装饰都没有,却叫人只想跪下去磕头,又想冒冒失失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可转念一想,这样一双手,本身就是最顶级的珍宝,是造物主私藏的秘玩,哪里还需要旁的东西来点缀?那些俗物,金的、银的、宝气的、珠光的,挂上去,都是亵渎。

前个月天启,你家七七八八上门,扰的我不得安宁。再是个红牌,你回去也从良吧。
正可惜着,陡然被阿珠这话吓回神。
李琢脸色微微一变。
好珠儿,我今儿不敢闹你,这便走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子,那红袍被他坐得有些皱,他随手拍了拍。
这世间,男欢女爱,道它个平常,非得绑定个夫妻名头,浑身没劲。

他心想的是,阿珠姑娘好无情的心。只因他家里人上门两三次,问她是否愿意入他家门,好叫自己收心,绵延子嗣,传宗接代。她烦了就直接躲来这乾东城的春荟萃苑分楼。如今,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娶妻,好让她不被打扰。
那些上门的人,先是他的奶娘,后来是他母亲身边的管事嬷嬷,阿珠见了,没给好脸色,也没说答应不答应,就是淡淡的,像是跟他们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珠儿,我走前也给你说句真心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心气高,眼光却不行。真选了人,入了高门深户,还是早作打算,勉得日后过不舒坦。

阿珠有自己的小心思,可她的盘算实在不高明,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取了个荷包放在阿珠手边。那荷包是大红缎子的,绣着金色的鸳鸯,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然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把东西都送进来!

门开了,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捧着各色锦盒。那些锦盒有方的,有圆的,有长的,有扁的,有红漆的,有黑漆的,有嵌螺钿的,有镶金银的。他们一溜儿排开,把锦盒整整齐齐地放在案上,然后垂着手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琢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可惜了,可惜了。那只是一双手。一串红珠子。一副无知无觉、雪肤玉骨的好皮囊。美到了极致,便透出一股子死气,一股子鬼气。像是名家玻璃柜里供着的白瓷美人枕,眉眼是画的,神情是定的,身姿是媚的,可你隔着玻璃看,总觉得她半夜里会活过来,转过头,朝你幽幽地吹一口气。
那气,想必也是凉的。
他终是无缘把玩。李琢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