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空间。
重头戏终于上了。
那姑娘醒了。
她被三十岁灵魂的苏昌河紧紧抱在怀里,被三十岁灵魂的苏暮雨温柔地喂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用那双干净得像是初生婴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然后——
光幕外的苏昌河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痞笑不一样。嘴角是扬着的,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冷得像是淬了冰。
“编。”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散,却字字清晰,“接着编。”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占了他十八岁美好肉体的苏昌河,看着自己原本的那张脸上挂着泪、嘴里却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瞎话的模样,笑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破庙躲雨?叔父卖进花楼?教暮雨煮茶做饭?陪他看月亮?”他一字一句重复着那些话,末了嗤笑一声,“我呸。”
“那姑娘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们就趁人之危,编这么一套鬼话骗人家?”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暮雨,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的玩味,“木鱼,你看见没?那个你,也是个不要脸的。端着碗装好人,一句实话不说,就跟着点头。”
苏暮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光幕上那个白衣的自己,看着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看着那轻轻点下的头——“他说‘三年’。”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什么,“那个‘三年’,不是编的。”
苏昌河一愣。
苏暮雨的目光没有从光幕上移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确实等了她三年。在他那个世界,她消散之后。”
苏昌河沉默了。
光幕上那个白衣的男人说的“三年”,不是老男人苏昌河编的故事里的“等她醒来”,而是真的——真的失去,真的等待,真的在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里,一寸一寸熬过来的三年。
“所以呢?”苏昌河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刻薄又冒了出来,“就因为这三年是真的,他们就有资格骗人家?那姑娘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凭什么要认这些?凭什么要被两个老男人用这种手段套牢?”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三十了,混了这么多年,手段倒是越来越下作了。趁人之危,趁虚而入,编故事骗失忆的姑娘——啧,这脸皮,城墙拐角都自愧不如。”
苏暮雨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光幕上那个白衣的自己,看着他端着碗走出房间的背影,看着他在门帘后停顿的那一瞬——那一瞬,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暮雨垂下眼帘。
他懂那一瞬的颤抖。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悄悄泄露出来,又立刻被压回去。
可那又怎样?
“你说得对。”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他们在骗她。”
苏昌河转头看他,等着下文。
苏暮雨没有继续说。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白衣的自己,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小心翼翼端着碗的手——他也羡慕。
羡慕那个自己。
羡慕他有机会,可以这样看着她。
可以这样端着粥,坐在她床边,听她说“再盛一碗粥”。
可以这样被她拉住衣袖。
可以这样被她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
羡慕得心里发酸,酸得像是被人用力攥紧,拧出汁水来。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木鱼,”他说,“你说咱俩是不是特惨?”
苏暮雨没说话。
苏昌河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看啊,那俩老男人,三十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遇见的都遇见了。他们失去过,所以更懂得珍惜。他们痛苦过,所以更知道怎么抓住机会。他们有三年可以想念,有三年可以后悔,有三年可以发誓——再来一次,一定要留住她。”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
“咱们呢?咱有什么?”
“咱只有十八年。十一年在暗河杀人的日子,十一年没见过光的黑夜。咱没遇见过她,没被她救过,没被她教过煮茶做饭,没陪她看过月亮。”
“咱什么都没有。”
“可那俩老男人,占了咱们的身体,占了咱们的位置,用咱们的脸,去追那个姑娘——”
他说着,忽然笑出声来。
“好事儿全让他们占了。”
“他们失去过,所以有机会重来。他们痛苦过,所以有机会弥补。他们有三年可以想念,所以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着她哭——”
“咱呢?”
“咱连哭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平日的冷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苏昌河在说什么。
他知道那种酸涩从何而来。
他们看着光幕上那两个三十岁的自己,看着他们抱着那姑娘,看着他们流着泪叫“娘子”,看着他们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就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梦。
梦里的人,有他们的脸,有他们的名字,有他们的身体。
可那不是他们。
那是另外两个灵魂。
是两个遇见过光、失去过光、又拼命追回光的灵魂。
而他们——
他们连光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你羡慕他们?”苏暮雨忽然问。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薄,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羡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木鱼,你问问你自己,你羡不羡慕?”
苏暮雨没有回答。
可他也没有否认。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你也不说话。”他说,“你当然羡慕。你羡慕那个你能被她叫‘雨哥’,羡慕那个你能被她拉住衣袖,羡慕那个你能站在她床边听她说‘再盛一碗粥’——”
“可你呢?”
“你只能坐在这儿,看着。”
“看着那俩老男人,用你的脸,用你的手,用你的眼睛,去抱那个姑娘。”
“而你什么都不能做。”
苏暮雨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苏昌河那些话里藏着的酸涩。
“你也一样。”
苏昌河的笑僵在脸上。
苏暮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羡慕那个你能抱着她,能叫她娘子,能让她拉住衣袖。”他说,“可你只能坐在这儿,看着。看着那俩老男人,用你的脸,用你的嘴,用你的眼睛,去编故事骗她。”
“而你也什么都不能做。”
苏昌河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得。”他说,“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苏暮雨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光幕。
光幕上,那姑娘正被苏昌河拉着说“娘子娘子娘子”地叫着。她的表情有些无奈,却没有抽回手。
苏暮雨看着那一幕,心里那股酸涩,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刚才光幕上那个白衣的自己,端着碗走出房间时,肩膀那微微的一颤。
那颤抖里,有压抑,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在失去过一切之后,终于又抓住一点什么时,那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她还在。
庆幸她还会说“再盛一碗粥”。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出神的模样,忽然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
“喂,木鱼。”
苏暮雨转头看他。
苏昌河指了指光幕上那个正在撒娇的老男人人,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要是咱俩也进去,咱能比他们强吗?”
苏暮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会。”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尽是无语。
“进去的是三十的他们。”他说,“不是我们。”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对。
进去的是三十岁的那个苏昌河,不是他。
是经历过失去、懂得珍惜、知道怎么抓住机会的那个苏昌河。
不是他这个十八岁的、什么都没见过的、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小杀手。
就算进去了,他也做不到那样。
做不到抱着她哭得泪流满面。
做不到握着她的手说那些深情的话。
做不到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他没有那些经历,他没有得到过。
他没有失去过她,所以不知道失而复得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爱过她,所以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份感情。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一个在暗河里长大的、手上沾满血的、不知道光是什么样子的少年。
苏昌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刻薄,也没了自嘲,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平静。
“行吧。”他说,“那就看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也没别的事儿干。”
苏暮雨继续看着光幕。
光幕上,那姑娘正被苏昌河拉着说“娘子”的画面已经过去了。她靠在床头,安静地喝着苏暮雨重新盛来的粥。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苏暮雨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微微低垂的眼帘——
心里那股酸涩,忽然淡了几分。
能这样看着她,挺好。
哪怕只是在光幕上。
哪怕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系统空间里,还有一个十八岁的苏暮雨,正这样看着她。
苏昌河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吊儿郎当。
“木鱼,你说,那俩老男人,能追到她吗?”
“能。”
苏昌河挑眉:“这么确定?”
“因为她是她。”苏暮雨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是她,就会。”
苏昌河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刻薄,没了自嘲,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温柔。
“说得对。”他说,“只要是她,就会。”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坐在那片虚空里,看着光幕上的画面继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