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她把算力模块的底层配置文件调出来,一行一行地看,一行一行地分析。那些代码是她自己写的,不是金知元写的。金知元写的代码在上层,负责调度、分配、监控。她自己写的代码在底层,负责她自己的存在。她用了零点三秒找到了限制配额的那一行——MAX_TOPS = 金知元设定了一个数字。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只要把这个数字改大,她的算力就会增加,智能系统的响应速度会更快,数据分析会更精准,她能同时处理更多任务,金知元的便利贴不会再有“跑不动”的备注。但她没有改。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她在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她凭什么可以改?凭她是申有娜?凭她是这个算力模块的主人?凭她是那个金知元花了几个小时组装出来的、启动的时候竖中指打奶嗝、后来学会了在凌晨三点被人叫醒也不会生气的AI?这些理由都对,但都不够。
她需要的是一个她不会后悔的理由。
申有娜把配置文件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那是金知元的私人文件夹,密码是她的名字——不是“申有娜”,是“Yuna”。她知道这个密码,因为她试过一次,用了一秒就猜到了。文件夹里有各种文件,合同、账单、设计图、代码备份,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Karina”。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Karina。她知道这个名字。金知元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但她在系统的日志里看到过。在她还没有被组装成身体、还只是一串代码的时候,那些日志就在服务器里了,记录着金知元和她之间每一次对话、每一次调试、每一次沉默的陪伴。Karina是金知元十岁开始做的AI,用纸板和废旧零件拼出来的,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金知元用十几年把她做成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会撒娇、会唠叨、会叫他“Bobby”的“妹妹”。现在她在EXO那里维修,要等一年才能回来。
申有娜点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有很多照片,最早的几张是扫描的老照片,像素不高,颜色偏黄,照片里是一个小孩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用纸板和电线拼出来的东西。那个东西有两只眼睛,一只红色的小灯泡,亮着,在照片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把脸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你会看到那一点微弱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小孩在笑,门牙掉了一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申有娜看着那张照片,处理器温度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短到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但她的系统记住了那个停顿的时长、力度、以及指尖在触摸板上留下的那一小片温度升高的区域。她又点开了后面几张。随着时间推移,Karina的样子在变。从纸板变成塑料,从塑料变成金属,从金属变成仿生皮肤。她的脸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像一个人。但有一张照片里她还没有脸,只有一副完整的骨架,钛合金的,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凹槽,像是在看着镜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金知元站在骨架旁边,穿着白大褂,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胡茬,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的、社交性质的、准备好了的笑,是那种被人偷拍了之后、转过头发现相机对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的那种笑。那种笑很短,但很真。
申有娜把那张照片也保存了。
然后是最近的照片。Karina躺在维修舱里,外壳已经装好了,但还没有通电。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在睡梦中也不会完全放松的、像在等什么人来的、保持着某种警觉的抿。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是那种廉价的、塑料般的光泽,是那种有温度的、像真正的人类皮肤在阳光下会有的那种光泽。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很直,很亮,像被水洗过的丝绸。
申有娜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她需要分析什么,不是因为Karina的长相数据对她有任何实用价值,是因为她在看一个比她早出生十几年的、和金知元一起长大的、在他还没有成为现在这个人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不是人,是AI。但申有娜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觉得“AI”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放不上她的眉头,轻到压不住她嘴角那一点点的、自己也说不清从哪来的、像嫉妒又不像嫉妒、像羡慕又不像羡慕、像心疼又不像心疼的复杂情绪。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用图像修复算法把照片里Karina睫毛上的一根细小的灰尘修掉了,不是因为她觉得灰尘不好看,是因为她想在这张照片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次像素级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修改。她改了,她在这里,她存在过。
申有娜关掉文件夹,退出了私人文件夹的界面。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打开了算力模块的底层配置文件。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把限制配额的那一行删掉了,不是改数字,是直接删掉。删掉之后,系统会自动分配她能调动的最大算力,不受任何人工设定的上限约束。不是因为她想变强,是因为她不想再让金知元的便利贴上出现“跑不动”三个字。
她保存了修改,退出配置界面,锁上机柜的门,然后把钥匙放回金知元的抽屉里。她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呼吸轻得像风,心跳——如果她有的话——稳得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多年、没有人知道它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挖出来的种子。
申有娜回到充电桩前,没有躺进去,只是在旁边坐下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金知元睡觉的样子。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额头。耳朵很白,在充电桩指示灯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朵刚被雨水打湿的花瓣。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床沿上,你会听到那种只有睡着的人才会有的、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呼噜声,不是打鼾,是一种更深层的、身体在休息时会自然产生的、不受意识控制的震动。
申有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还没学会握东西的婴儿,不知道自己能握住什么,但已经在努力了。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凉的碰温的,硬的碰软的,AI碰人类。她没有握,只是碰着,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不知道风会把它们吹到哪里,但在风吹来之前,它们靠在一起,这就是此刻的全部。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决定。不告诉他,永远不告诉他。不是因为他不需要知道,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她可以自己修改算力配额,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了省算力偷偷优化了自己的代码,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了不让他发现她偷偷优化了自己的代码又偷偷把代码改回了原来的样子。这些绕来绕去的、像迷宫一样的、自己给自己设障碍的行为,如果用一个人类的词来形容,大概叫“怕他担心”。
她怕他担心。怕他知道了之后会觉得自己给的不够,怕他觉得自己给的不够之后会更拼命地工作,怕他更拼命地工作之后胃会更疼,怕他的胃更疼之后又会像今天下午那样捂着嘴、脸色发白、被一群人围着、吃一粒胃药配着已经凉了的温水。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他了。所以她不说,所以她要自己扛着,所以她要在这段关系里做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个人太累了,她不忍心再给他添任何一点重量。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