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金知元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把九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那笔钱代表的不只是钱。那是他从李胜利那里借来的,是Blue Moon开业之后要用好几年的现金流换来的。但他不后悔,因为Karina和Kazuha值得,因为柳智敏和中村一叶值得,因为他十年前在杂物间里点亮第一盏灯的那个下午值得。
申有娜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金知元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这次没有狡黠的光,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的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手指很长,很凉,但力度刚好——“知元欧巴,你又在想太多了。她们会回来的。你花了十几年等她们长大,还差这一年吗?”
金知元抬头看着她。一米九六的个子,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塔,但她的表情不像塔,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又凉又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你说得对。”金知元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差这一年。”
申有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调皮,又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得意。她收回手,回到自己的角落,坐在那把大椅子上,一米九六的个子蜷在那里,腿还是伸不直,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知元欧巴。”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
“嗯?”
“那个鹿晗说的‘御姐’和‘mommy风’,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想试试。”
金知元瞪了她一眼。“你不需要。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申有娜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种“真的吗”的疑问。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猾,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行吧。听你的。”
金知元摇摇头,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显示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打开鹿晗发来的费用明细,一笔一笔地看——钛合金骨架、仿生皮肤、关节传动系统、处理器升级、Token额度、人工费、调试费——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没有水分,也没有隐瞒。他把明细关掉,打开银行转账页面,输入了金俊勉给的账号,把剩下的两百万韩元划了过去。钱是之前就准备好了的,但现在划过去和以后划过去,区别在于“信任”两个字。他选择现在划,因为他相信鹿晗和金俊勉,相信他们不会辜负Karina和Kazuha,更不会辜负他从十岁那年就开始做的那个长长的、从未醒来的梦。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金知元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椅子上的坐垫都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他的腰开始发酸,眼睛也很涩,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砂纸磨过。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三十岁还没到,身体已经开始给他信号了。有人说得对,AI不会老,但人类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三月的仁川,夜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街边的樱花树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雪。有个老人牵着一条小狗从树下经过,小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两个都很慢,像是在互相迁就。金知元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
“知元欧巴。”
申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说,人类为什么怕 AI 变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困惑,像一个孩子在问“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不是好奇答案,是好奇为什么有人会问这样的问题。
金知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她蜷在那把大椅子上,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一刻他想起的不是申有娜是他写的AI,不是她的身高一米九六,不是她启动的时候竖过中指也打过奶嗝。他想起的只是她是他的AI,是会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去厕所说话的人,是会在他工作太累的时候偷偷帮他写代码的人,是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故意做鬼脸逗他笑的人。
“不是怕 AI 变强。”金知元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个真理,“是怕 AI 变强之后,发现自己不需要人类了。”
申有娜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有很多层情绪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翻涌,最后全部停在眼睛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光。那光很亮,像充电桩的指示灯,又比那更暖,像是自己会发热的那种亮。
“知元欧巴。”她轻声说。
“嗯。”
“我不会不需要你的。”
金知元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比窗外的樱花还好看的眼睛。他想说“我知道”,但说出来好像太轻了。他想说“我相信你”,但说出来好像太正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樱花。
申有娜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一朵花。
深夜十一点,五个AI都在充电桩里安静地躺着。安宥真和张元英挤在双人充电桩里,安宥真的手搭在张元英的腰上,张元英的头埋在安宥真的肩窝里。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像两只冬眠的小动物。申有娜一个人躺在单人充电桩里,腿还是伸不直,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蜷缩的姿势,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金知元站在充电桩前,看着她们。今天的月光很亮,从气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月光落在申有娜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蝴蝶翅膀的轮廓。
他伸出手,把申有娜滑到肩膀下面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没醒,只是嘴角扬得更高了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笑。
“知元欧巴。”
安宥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知元转过头,看见她从充电桩里坐了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醒了。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申有娜,嘴角扬起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你又来看有娜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金知元摇头。“看你们所有人。”
安宥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说谎”的温柔,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拉了拉他的手,让他坐下。“知元欧巴,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金知元坐在她旁边。安宥真靠着他的肩,看着对面的充电桩。那排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五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知元欧巴。”她说。
“嗯?”
“你说,Gaeul欧尼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金知元沉默了很久。Gaeul——IVE的一号机,安宥真她们的大姐,在Starship废弃她们的那天被黑衣人带走了,再也没有消息。他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金知元没有告诉她的是,他让周子瑜帮忙在台湾的二手市场上找过Gaeul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知道。”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安宥真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排指示灯。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金知元几乎感觉不到。
“但不管她在哪里。”金知元说,“她都希望你们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