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最浓的日子，老城区的梧桐道终日落着碎金般的叶子。沈家老宅藏在这片静谧里，庭院里的百年银杏被风拂得沙沙作响，园丁刚扫过的落叶堆旁，转眼又积了薄薄一层新的金黄。
这是沈知珩生日的前一天。
沈知珩的车驶入老宅时，远远就听见客厅里飘来的笑声。推开车门，烤栗子的焦香混着肉桂的甜气扑面而来，裹着苏晚惯用的白茶香氛，瞬间冲散了他身上沾的凉意。
“珩珩回来啦？”苏晚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她正和沈知柠并肩站在长桌前，拆着快递盒里的装饰品。沈敬言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卷包装纸，神情专注地研究着打结的方式，镜片滑到鼻尖也没察觉，透着几分难得的居家憨态。
“爸，妈，姐。”沈知珩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熟悉的空间。简约的客厅已经被悄悄布置过，暖黄色串灯绕着落地窗缠了一圈，素色陶瓷花瓶里插着刚剪的焦糖色玫瑰和银叶菊，中央的原木长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正等着摆放明天的蛋糕与餐点。
这是沈家多年的规矩，沈知珩的生日从不大操大办，每年生日前一天，一家人就会一起动手准备，到了正日子，就围坐一桌吃顿家常菜，开瓶藏了多年的酒，安安静静地过。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和睦，是他在外奔波时，最踏实的念想。
“正好赶上。”沈知柠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眉眼间带着姐姐对弟弟的温柔，“陈妈刚送来的栗子蛋糕胚，按你去年爱吃的口味做的，明天一早再抹奶油，上面还雕了个小‘珩’字。”
沈知珩走过去瞥了眼，浅棕色的蛋糕胚看着蓬松柔软，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焦糖脆片，卖相精致。“看着不错。”他伸手戳了戳沈知柠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弟弟对姐姐的撒娇，“姐，明天别跟我抢最后一块。”
“看你表现。”沈知柠挑眉，捏了捏他的脸颊，才把蛋糕盒递给佣人，“先放冰箱，明天下午再拿出来装饰。”
苏晚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串金色小铃铛，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大衣领口：“今天没去公司？”
“上午把明天的会都推了，回来搭把手。”沈知珩接过铃铛，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妈，这些我来挂。”
“好。”苏晚笑着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爸说这铃铛挂在有风的地方最好，响起来好听。”
沈知珩应了声，转身走向窗边。站在小梯子上，他抬手将铃铛挂在挂钩上，风从缝隙钻进来，撞得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清越得很。
他低头看着庭院里的银杏，视线无意识地投向了某个方向。江辰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开车穿过两条街区就到，但也绝不是抬脚就到的距离。那个小区的安保比这边更严，院里的树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透着股与沈家截然不同的冷清。
江辰……
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今天整理文件时，看到江氏递来的施工确认单，签字处的“江辰”二字笔锋凌厉，透着股与十九岁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当时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手腕——那块银色轻奢腕表还戴着，是江辰前几天送的谢礼，谢他挡酒。
这几天好像总这样。开会时看到同款钢笔，会想起江辰签字的样子；路过常去的咖啡馆，会想起两人谈方案时，江辰低头抿咖啡的侧脸；就连现在听到铃铛响，都莫名觉得，这声音江辰应该会喜欢。
沈知珩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点反常。不过是合作了几个月的伙伴，还是个刚满十九岁的弟弟，有什么好想的？他甩了甩头，转身走下梯子。
“发什么呆？”沈知柠递来一杯温水，语气里满是姐姐对弟弟的关切，“挂个铃铛都走神，最近太累了？”
“没有。”沈知珩接过水杯，掩饰着失态，“在想明天的安排。”
“能有什么安排？”沈知柠白了他一眼，语气却很宠溺，“就咱们四口人，吃吃饭聊聊天，切个蛋糕，简单点好。对了，爸说要开那瓶藏了十几年的酒，庆祝你接手工作一周年。”
“那瓶他宝贝得很。”沈知珩笑了，看向沈敬言。沈敬言已经研究好包装纸，正笨拙地给礼物盒系蝴蝶结，样子认真又可爱。
“你爸就是嘴硬。”苏晚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看着沈敬言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背地里偷偷准备了礼物，还让我别告诉你。”
沈知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他的家，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暖。
“对了，珩珩。”苏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明天就咱们四口人，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不会啊。”沈知珩愣了下，“这样正好，热闹又不吵。”
“我不是说这个。”苏晚摆了摆手，走到沙发旁坐下削苹果，“江辰那孩子，要不要请过来？”
“江辰？”
沈知珩手里的水杯猛地顿住，温热的水溅到手背，他却没感觉到烫。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漏跳一拍，随即又疯狂跳动起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请他来做什么？”
“你这孩子。”苏晚削苹果的手没停，语气自然，“江辰帮了你不少，那个几百万的项目，你们俩配合得那么好。而且他才十九岁，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房子，看着怪孤单的。那边的氛围你也知道，冷冰冰的，哪有咱们家热闹。”
沈知柠立刻附和，语气里带着姐姐的考量：“妈说得对。珩珩，江辰那孩子沉稳得太过分了，才十九岁，上次我见他给员工开会，气场比你都足。请他来吃顿饭，联络下感情，以后合作也更方便。反正离得也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
沈敬言也放下礼物盒，推了推老花镜：“嗯，我也觉得可以。江家最近在跟我谈个项目，有些细节，我也想通过他了解下。毕竟现在江氏的业务，大多是这孩子在管，年纪轻轻，不容易。”
原来是这样。
沈知珩垂下眼帘，看着手背上的水渍，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原来不是想请他，只是因为工作，因为同情。
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我觉得可以。”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好啊。”苏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沈知珩，“问问他喜欢吃什么，陈妈也好准备。”
沈知珩接过苹果盘，却没吃。他转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找到江辰的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工作，主动给江辰打电话。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江辰清冷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鼻音，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沈总？”
“江辰。”沈知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现在忙吗？”
“不忙，刚回办公室。”江辰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沈知珩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明天是我的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生日快乐。”江辰的声音多了一丝真诚，“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送礼物。”沈知珩连忙拒绝，心跳得更快了，“我家明天晚上办个小型家庭聚会，就我爸妈、我姐和我。我妈说，想请你过来一起吃顿饭。”
他说完，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沈知珩的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太唐突了？毕竟只是合作关系，而且还要让他特意跑一趟，江辰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就在他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江辰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好。”
一个字，像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他愣了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同意了？”
“嗯。”江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沈总生日，我当然要去。几点？”
“晚上六点。”沈知珩的嘴角忍不住咧开，声音里的雀跃再也藏不住了，“我把定位发你，直接过来就行。”
“知道了。”江辰应道，“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知珩还维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仿佛还能感受到听筒里传来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晚上六点。
江辰会来。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棉花，柔软又甜蜜。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江辰开车过来，按响门铃，穿着正装或者休闲装，对着他爸妈微笑，和姐姐沈知柠礼貌交谈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沈知珩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多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能聊得来的伙伴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忽略了心底那股莫名的期待，和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
“珩珩，怎么样？江辰答应了吗？”沈知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姐姐的期待。
“答应了。”沈知珩转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回客厅，“他明天晚上六点来。”
“太好了！”苏晚高兴地拍了拍手，“那我让陈妈赶紧去准备，多做几道年轻人喜欢吃的菜。对了，江辰喜欢吃什么？”
“我……我问问他。”沈知珩说着，又拿起了手机。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沈知柠走到苏晚身边，苏晚和沈知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这弟弟，自己还没意识到呢。
沈知珩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他正低头给江辰发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江总，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家里的厨师准备。】
江辰的回复很快：【都可以，不挑食。沈总不用特意准备。】
沈知珩看着屏幕上的字，笑着摇了摇头，回复道：【那不行，你是客人。】
他放下手机，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金色的小烛台，开始认真地布置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甜美的香气，家人的笑声，还有……即将到来的客人。
沈知珩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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