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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绳未系

花海万顷的春色轰轰烈烈盛放至暮春,终究慢慢走向凋零。

漫山金浪渐渐褪色,落英随风散尽,就像她们短暂又破碎的圆满念想,热烈一场,最终只剩满地荒芜。毒枭集团覆灭殆尽,案件彻底归档,所有罪恶得到惩戒,林舟也因叛国泄密、协助黑恶势力犯罪,被依法判处重刑,永世囚于高墙之内。

法理昭彰,善恶有报,世间所有公道,悉数落定。

可迟到的正义救赎不了任何人,惩戒的恶人换不回逝去的归人。

风光落幕,喧嚣散尽,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无药可解的荒芜与悲凉,死死困住了残存的两人,困住了李念安早已濒临崩塌的心神。

自林舟坦白真相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倾颓。

从前支撑她行走人间、奔赴前路的所有信念、信仰、坚守,尽数碎成齑粉。她半生信法、守正、护生,以为自己手握光明,可到头来才知,自己是亲手将挚爱推入地狱的罪人。

是她的纵容,是她的疏于防备,是她身为姐姐的失职,让林舟钻了空子,窥探秘密,泄密背叛,让童望舒三年卧底功亏一篑,受尽酷刑,葬身黑暗。

解剖台上那具遍体鳞伤的躯体,那句冰冷刺骨的“你连望舒姐都护不住”,日夜轮回,在她脑海里反复肆虐,成了缠骨蚀心的绝症。

积压数月的压抑、愧疚、悔恨与自我厌弃,终于在春末彻底爆发。

重度抑郁症,如山崩海啸,席卷了她的全部身心。

没有渐进的征兆,没有缓冲的余地,所有隐忍的情绪轰然坍塌,将她仅剩的理智彻底吞噬。曾经那个冷静自持、杀伐果断、遇事永远沉稳从容的李法医,彻底消失在了2021年的春风里。

她递交了辞职申请,干净利落地告别了坚守十余年的岗位。

警局的领导惋惜劝慰,同事纷纷挽留,所有人都记得她的专业、她的坚守、她为无数沉冤者讨回的公道。可无人知晓,她再也握不住那柄象征正义的剖刀,再也见不得人间善恶,再也撑不起一身责任与荣光。

她的正义,害死了最爱的人。

她的坚守,荒唐又讽刺。

脱下警服的那一刻,她最后一点对外的伪装彻底碎裂,从此世间再无清冷果决的李念安,只剩一个困在回忆与悔恨里、无处救赎的囚徒。

她不再出门,不再见人,不再言语,彻底将自己锁在了这间满载过往的出租屋里,锁在了童望舒曾经生活过的方寸天地间。

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褪去了所有人间烟火,只剩沉沉的死寂。

李念安整日蜷缩在童望舒的床上,寸步不离。

这张床,曾是童望舒静养休憩的地方,曾盛满短暂的安稳与温柔,曾藏着她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牵挂。如今成了李念安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囚笼。

她蜷在被褥中央,身形单薄消瘦,昔日利落的短发杂乱蓬松,眼底彻底失去所有光亮,灰蒙蒙一片,空洞得令人心惊。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动,日复一日维持着蜷缩的姿态,像一具彻底失去生机、只剩微弱呼吸的木偶。

床上的被褥还残留着旧年的气息,淡淡的清冷草木香,混杂着经年不散的、浅浅的硝烟味道。那是童望舒卧底三年,深陷黑暗、浴血蛰伏留下的唯一印记,洗不掉,散不去,死死缠在布料纹理里,也死死缠在李念安的余生里。

她怀里日夜紧抱着一件深色外勤外套。

那是童望舒临行前留在家里的衣物,是她潜伏黑暗三年,唯一一件留存在家中、沾过山野寒风、染过毒窟硝烟的外套。布料粗糙厚重,每一寸纹路里,都藏着她孤身博弈的孤勇,藏着她不为人知的苦难。

胡砚辞试过劝慰,试过开导,试过准备三餐、悉心照料。

看着昔日沉稳可靠的人彻底萎靡沉沦,看着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胡砚辞的心底同样刺骨疼痛。可她知道,所有劝慰都是徒劳。

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无人能解。

这份万劫不复的悔恨,无人能渡。

于是小屋分成了两个无声的绝境。

胡砚辞守着客厅,守着血海深仇后的空寂,守着未系的红绳与落空的花海之约;李念安困在卧室,困在无尽自责里,困在亲手铸就的悲剧之中。

日日夜夜,朝朝暮暮。

狭小的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常年紧闭,隔绝了窗外的春光与天光,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鲜活与温暖。黑暗包裹着李念安,也妥帖着她破碎的灵魂,让她不必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将脸颊紧紧贴在粗糙的外套布料上,双臂死死收紧,将这件带着硝烟余味的衣物拥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再也归不来的人。

空气里的硝烟气息萦绕鼻尖,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

无人相伴的寂静里,她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风,却沉重得压垮了余生:

“对不起。”

“对不起,望舒。”

反反复复,岁岁不休。

简单三个字,藏着她穷尽一生也还不清的亏欠。

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纵容恶念滋生,让恶意潜伏身侧。

对不起,是我疏于防备,没能护住你的秘密,让你三年隐忍尽数成空。

对不起,是我身为姐姐,失职怯懦,亲手将你推入无间地狱。

对不起,我守尽世人,唯独负了你一人。

如果当初她能多一分警惕,如果当初她能早点察觉林舟的恶意,如果当初她能护住那只木盒、守住那个秘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你可以熬过寒冬,等来春风,平安归来,系上红绳,奔赴花海,坦荡无忧地过完余生?

无数个如果,无数种侥幸,无数次复盘,最后只剩下沉甸甸、血淋淋的对不起。

抑郁症啃噬着她的神志,让她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折磨。

她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回想林舟登门时温顺的伪装,回想自己一次次的默许与纵容,回想童望舒临行前眼底深藏的担忧与牵挂,回想解剖台上那具遍体鳞伤的躯体,回想那句诛心的“你连望舒姐都护不住”。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场刮骨剜心的酷刑。

她不哭,不闹,不崩溃嘶吼,只是安静地蜷缩着,抱着冰冷的外套,机械地重复着道歉。泪水早已流干,心底的鲜血早已淌尽,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寒刺骨血,凉透余生。

窗外的春色渐渐凋零,夏日的蝉鸣次第响起,四季照常更迭,人间依旧热闹。

可这间小屋,永远停在了2017年的冬夜离别,停在了2020年的黑暗深渊,停在了2021年破碎的春光里。

胡砚辞偶尔推门而入,静静看着床上蜷缩的身影,看着她日复一日的自我沉沦,心底酸涩难言。

她报了血海深仇,肃清了世间黑暗,守住了人间太平,却终究没能留住任何温柔。

一个困于思念,余生孤寂无依;

一个困于愧疚,永世自我囚禁。

硝烟未散的外套抱在怀中,千言万语只剩抱歉。

春风吹遍山河万里,却再也吹不回那个温柔赴约的人,再也暖不热两颗彻底冰封的心。

寒水浸骨,余生皆凉。

无尽沉沦里,只剩一句往复不休的对不起,祭奠着她们破碎殆尽的岁岁年年,祭奠着那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那场万劫不复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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