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背阴面有一道墙缝。窄,深,常年不见光。
一得空闲,张书瑶和林疏晚便拉着我往这边走。可明明马上要考试了呀!林疏晚挎着布囊,里面是各色碎玻璃;张书瑶手里叠着半透的棉纸。我们蹲下身,将碎片与棉纸一层层填进缝隙,肩头挨着肩头。
这种默契让我有些恍惚。从前,我有时和吴希躲在无人角落。不说话,只把石子摆成奇怪形状。
幼儿园时,吴希总把攒的零花钱换成巷口葱油饼。掰开,大的半块给我,自己啃小的,油渍沾在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她说大的藏着好运,要留给我。后来她受了苦,始终不肯说,只把我推远,独自咽下所有。
走廊上,别的女生小口咬饼,吴希捏着另一半,抬手替她擦去嘴角碎屑。
墙缝挨着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人便不约而同停了手。张书瑶顺手把布囊挪到我身侧,林疏晚往我这边靠半步,直起身装作路过。往来的目光扫过来,浅浅一道,旋即移开。闲话细碎,混在风里,听着只当是寻常。
我垂眸静立,心里揣着一点疑。
林疏晚向来爱追着光影走,有时边走边画。往日课间,她总站在窗前,看日头把窗格影子投在地上。这楼里的窗平平无奇,映不出什么色彩。我看着她日日拾捡玻璃碎片,陪着两人守在这幽暗墙根,却始终不问究竟。像是从结伴同行的那日起,她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早已成了习惯。
玻璃边角锋利。林疏晚指尖划开一道细口,渗了点红。我目光顿住,下意识凑近。她抬手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眉眼弯一弯,示意无碍。张书瑶看在眼里,默不作声,把囊里棱角尖利的碎片一一挑出,搁到一旁。再将棉纸抻平,反复比对厚薄。太厚遮了光,太薄散不开色,她一遍遍调整,神情安安静静。
我想起程馨瑶。我们一起玩影子牵手,一起玩,她的安慰。如今我叫住她,或者说一个普通的同学叫住她,她只是笑笑,不说话。眉眼淡淡,再无半分往日鲜活。
日子就这般缓缓过。晨昏往复,课间来去,我们总在这墙根相聚。
一日午后,值日的老师巡到此处。目光扫过墙缝,又落在我们手中的物件上。“不要在这儿堆放零碎,伤了墙体。”语气平淡,并无苛责。
我们立在原地,一时无言。林疏晚垂着双手,指尖的红痕又露了出来。张书瑶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温温的:“我们知道,稍后便收拾妥当。”
老师点点头,缓步走远。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又穿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粒微尘。墙缝里的玻璃没动,安安静静地嵌在那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波淡去,却也叫人心里添了层薄雾似的东西。墙缝填了大半,余下的彩色碎片已然不多。林疏晚翻遍布囊,指尖拨弄着仅剩的几片,动作慢了许多。四下能寻到的彩玻,早已捡拾干净,周遭只剩清一色的白片,映不出半分斑斓。
她蹲在地上,望着缝隙深处,久久不语。
“要不先停几日?”我低声开口。不必多言,我已渐渐懂了疏晚的心意。
林疏晚抬眼看我,又望向身侧的张书瑶。三人对视,都没有应声。沉默片刻,张书瑶转身,往校园各处走去。花坛边角,旧库房檐下,她一步步慢慢寻。我和林疏晚跟在她身后,三道影子交叠在地,难分彼此。
一路走,一路找。落日把天色染得柔和,她额角沾了尘土,掌心又添几道新痕,终究寻回一捧透亮的彩片。归来时,彼此相视一笑,不必多言,重又蹲回墙根,继续手上的活计。
材料补齐,墙缝终于尽数填妥。我们算着日头,日日过来等候。
天有阴晴。接连几日,云层厚密,日光被掩在天幕之后。风穿过墙缝,呜呜地轻响,地面一片昏沉。
没有光,再精巧的排布,也映不出半点颜色。
风穿碎璃,光影在暗处摇摇晃晃。
我们依旧按时前来。不必约定,到了时辰,三人自会走到一处。有时蹲在墙根闲聊几句,有时只是静静立着,看流云慢慢游走。期盼慢慢沉下去,却没人说要放弃。仿佛这道墙缝,这片等候,本就是日常里割不断的一部分。同行的路走得久了,连等待,也成了相伴的一部分。
这天午后,云絮渐渐散开。
一缕斜阳穿破层云,笔直落进狭长的墙缝。
我们立在原地,不约而同收了声。
金光穿过层层玻璃,又经棉纸柔化,赤、橙、蓝、紫,万千色彩淌落在地面。一地虹影,随风轻轻晃荡,悄悄藏进了这僻静角落。
林疏晚眼中亮起来,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温软,一如往日无数次并肩的时刻。
张书瑶望着流转的光影,语声清淡:“疏晚偏爱彩色的光,又爱画画。园子里寻不到合意去处,便借这道墙缝,借四时日光造一处景致。怕旁人打趣,才悄悄来做。从一开始,便想着我们三个一同守着。”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是馨瑶。
她被吴希搀着,慢慢走到窗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人群,然后有些费力地睁大眼睛,盯着窗外那棵刚抽芽的老槐树。
我听见吴希低声哄她:“别一直盯着,眼睛会酸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程馨瑶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吴希,我想把它记下来。我怕我怕万一哪天我睡着了醒不过来,梦里全是黑的,我会忘了太阳照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伸出瘦弱的手,在虚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阳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握紧拳头,贴在胸口。
“你看,我抓住它了。它是热的。”
吴希擦去眼角的泪,凑到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医生刚才来电话了,那个新的治疗方案批下来了。馨瑶,你的病,真的有救了。”
程馨瑶愣了一下,那双盯着老槐树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层水雾。
看着她们,我忽然想起,那次馨瑶一眼就看出了我在做纸风铃;那次她第一次跳舞,却熟练得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光景纵然更新,过往终究覆水难收。
我望着眼前斑斓的影,望着身侧两道熟悉的身影,心底一片空茫。
后来我在教室后墙的旧课表背面,看见了吴希的字迹。那是她退学前随手写下的,字迹很轻:“等我回来,我就给环儿道歉,我要解释。我真不是讨厌她疏远她的。我要采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谁也不许先摘下来。”
如今后山野菊枯了又长。她没有食言,只是把那个会和她去摘野菊的“环儿”,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走廊那头,吴希和程馨瑶并肩走着,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光鲜亮丽。
她们不需要墙缝,也不需要躲藏。
但我看着手心里林疏晚的温度,忽然觉得,那道幽暗的墙缝,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藏身的一隅。
光影在地面缓缓游移,随着日影西斜,一点点淡去、消融。岁月也走得不急不缓。我们三人肩靠着肩,立在虹影之中,任由暮色慢慢漫上来。
顺着光阴自然长成就好,不必强求,不必言说,一程又一程,就这样安安稳稳,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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