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崎岖颠簸、没有路牌的荒僻山道上,如同醉酒般蹒跚前行了近一个小时。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车灯劈开的两道昏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数米坑洼不平的土路和两旁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狰狞树影。山风在车窗外尖啸,卷起尘土和枯叶,敲打着车身,发出沙沙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林夕双手紧握着冰冷的方向盘,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她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大脑因为过度疲惫、失血(她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划伤)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空虚而阵阵抽痛。后座上,老吴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身体无力地晃动。旁边,沈墨靠在座椅里,半闭着眼睛,但林夕能感觉到他并未睡着,而是在强行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他肋部的绷带在仪表盘微光下透出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被血迹和灰尘污染。沈墨用颤抖的手指,勉强点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小点——那是一个位于山林深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护林站。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还有十公里。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第一个可能汇合的地点。
“快到了……”沈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夕没有回应,只是将油门又往下踩了踩。皮卡发出沉闷的咆哮,冲上一个陡坡,车身剧烈倾斜,几乎要侧翻,又重重落下。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控制住这匹受伤的钢铁野兽,不让自己在下一个弯道冲出山路,坠入黑暗的深渊。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前方山路的拐弯处,隐约出现了一点与自然不同的轮廓——几间低矮的、黑黢黢的石屋,歪斜的木栅栏,还有一个已经倒塌半边的瞭望塔。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死寂得如同坟墓。
就是这里了,废弃的护林站。
林夕将车缓缓停在石屋前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熄了火。引擎的轰鸣骤然消失,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吞没。只有车内微弱的仪表盘灯光,映照着两人疲惫而警惕的脸。
“我下去看看。”林夕低声道,拿起放在腿边的生存刀,推开车门。冰冷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驱散了一些睡意。
脚踩在松软潮湿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她紧握刀柄,弓着身子,绕着几间石屋快速检查了一圈。石屋都很破旧,门窗大多损坏,里面空荡荡,积满灰尘和鸟兽粪便,没有人类或丧尸近期活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她回到车边,对沈墨点了点头:“暂时安全,没发现其他人或丧尸。但屋里条件很差,没法住人。”
沈墨已经挣扎着下了车,靠在车门上,脸色在月光下更加苍白。他看了一眼石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目光落在护林站后面一片相对茂密、背风的杉树林。“把车……开到树林边,用伪装网盖好。我们……在车里过夜。这里……不能生火。”
在车里过夜,意味着更加拥挤和不舒适,但胜在相对隐蔽和有一定防护。林夕没有异议,重新上车,将皮卡缓缓开进杉树林边缘,尽量让车身被树木的阴影遮挡。然后两人合力(主要是林夕出力,沈墨几乎帮不上忙),用从皮卡上拿下来的伪装网,将车辆仔细覆盖起来,只留下前挡风玻璃一小块观察口。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林夕从后座拿出最后一点食物——几块压缩饼干和两瓶所剩不多的水,分给沈墨一份。自己也艰难地咀嚼着干硬如木屑的饼干,混合着冷水吞下,勉强安抚了一下火烧火燎的胃。
吃完东西,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林夕先检查了老吴的情况。他依旧昏迷,额头滚烫,显然伤口已经严重感染,引发了高烧。沈墨提供的抗生素似乎效果有限,或者老吴的免疫系统已经在重伤和惊吓下崩溃。情况很不妙。
“他撑不了多久了。”沈墨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林夕给老吴喂水(大部分流了出来),声音低沉而平静,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没有专业的医疗,没有退烧药,没有干净的环境……我们能做的,有限。”
林夕沉默着,用湿布擦拭着老吴滚烫的额头。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保安,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她想起超市里,他挥舞棒球棍试图保护莉莉的样子,想起他胸口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不能放弃。至少,不能现在放弃。
“天亮了,我们得想办法找药,或者……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休息。”林夕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必相信的坚持。
沈墨没有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攒体力。
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即使关紧了车窗,冰冷的寒意仍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林夕从车厢后面(皮卡前后座之间有个小窗口)扯出两件从军用品箱里找到的、带有保暖内胆的军用大衣,一件盖在老吴身上,一件自己和沈墨勉强挤着盖。
狭小的驾驶室内,三人挤在一起。昏迷的老吴身上散发出高热和伤口腐败的淡淡异味。沈墨因为失血和寒冷,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即使裹着大衣也无济于事。林夕靠在自己这边车门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的低温。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了一些,将自己这边的大衣多扯过去一点,盖在沈墨身上,也将自己的一丝微薄体温传递过去。
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车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时间在寒冷、疲惫和伤痛中缓慢流淌。林夕不敢真的睡着,强撑着精神,透过前挡风玻璃那小小的观察口,监视着外面黑暗中的动静。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将树林和石屋的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怪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林夕……”沈墨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林夕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沈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制式装备,正规渠道。龙腾的人……也在找。这不是巧合。”
林夕的心微微一提。她早就怀疑那些军火的来历不简单。“你是说……有军方的人,或者官方的人,提前准备了这些,但出了意外,东西流落出来了?龙腾知道消息,所以拼命在找?”
“不止。”沈墨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思,“那间超市里的避难所,装备也是制式的,虽然不如这些箱子里的齐全。还有……病毒爆发的时间,扩散的速度,变异体的出现……都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你怀疑……有人知道会爆发?甚至……”林夕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我不知道。”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迷茫,“我退役前……听过一些传闻,见过一些不正常的调动和物资储备。但上面口风很紧。我以为只是应对可能的局部冲突或者特大灾害……没想到是这种……”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场席卷全球的浩劫。
“你以前是……”林夕试探地问。
“特种部队。后来因为一些事,退了。”沈墨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谈,“开那个户外店,一方面是兴趣,另一方面……也是想离某些事情远一点。没想到,还是卷进来了。”
特种部队。难怪他身手那么好,对武器和战术如此精通。林夕心中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但更多的疑问涌了上来。他因为什么事退役?他说的“某些事情”又是什么?和这场末世有关吗?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还在挣扎。
“不管是谁干的,不管他们知道什么,”林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也格外冰冷,“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拿到这些东西,是运气,也是实力。用它们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想到了陆子皓,想到了龙腾那些草菅人命的武装分子,想到了那些隐藏在幕后、可能酿造了这场灾难的黑手。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心底静静燃烧。
沈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有这个心,很好。但记住,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报仇……需要实力,也需要时机。”
“我知道。”林夕应道。她当然知道,现在的她,还太弱小。但她有时间,有前世的记忆,有这一世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有了……沈墨这个强大的盟友(暂时是)。
“明天……”沈墨继续说着计划,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天一亮,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不能久留。先往南,沿着山脚走,尽量避开有人的地方。如果运气好,能找到废弃的村庄或者林场,补充点水,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药……然后,继续往城南方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被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取代。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迷了过去。失血、伤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垮了这个强悍的男人。
林夕轻轻叹了口气,将滑落的大衣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冷的肩膀。她自己则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车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父母、阿峰、小陈、莉莉、小李……你们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在这寒冷的山林里跋涉?
老吴……还能撑到天亮吗?
沈墨的伤……会不会感染恶化?
前往城南的路,还有多远?还会遇到多少像龙腾那样的敌人,多少可怕的丧尸和变异体?
无数的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沉的黑暗,和无尽的寒意。
但至少,她还活着。手里有刀,身边暂时有同伴,车上还有宝贵的物资。
这就够了。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生存刀,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奇异的力量。
活下去。
带着恨,带着执念,带着对父母安危的牵挂,带着对前世背叛者的诅咒,活下去。
然后,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在这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庇护所爱之人,清算所有罪孽。
夜色,在寂静与寒冷中,缓缓推移。东方遥远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天,终于即将过去。
而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曙光与杀机,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